姜黛也想起了自己先前說過的話,她沒有說錯也沒有說謊,那份情義可能有她嘴上說的忠心,也可能摻雜著愛情。
因為情義有限,內心坦蕩,所以她可以毫無負擔地說出口。
可現在姜黛不得不直面一個事實,她似乎低估了自己對尉遲珩那自以為有限的感情,最初是什麼樣的?她知道尉遲珩生性多疑,步步為營,她站在旁觀者角度對他的行為進行側寫,堅決捍衛自身的底線和價值體系。
後來她知曉了越來越多關於他的過往,若是站在他的立場設身處地思考,又怎麼能大義凜然批判他的所作所為?
放在先前,她又怎麼會在內心期許著尉遲珩會改變?
她是將自己放在了什麼位置?
姜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在現代的時候。
那時她跟著一位年長的女法醫跑現場,那女法醫姓呂,四十多歲的年紀,性子爽利。有一回兩人正巧一起吃飯,呂法醫問及了長輩最愛問的問題:「小姜,有沒有談對象啊?」
姜黛搖頭說沒有。
呂法醫蠻驚奇:「你這麼年輕漂亮居然沒談對象?」
緊接著感慨幹這一行還是太磋磨人,沒時間沒精力算是常態,後來又與姜黛就這個話題開始閒聊,問及感情經歷。
「感情經歷?」姜黛說,「有啊,前陣子有一起案子,死者是一名女性,兇手是她的前男友,作案動機是覺得女生跟他分手後居然比他過得好,嫉妒得發狂,就趁女生深夜下班的時候堵在巷子裡捅……」
呂法醫連忙叫停:「等等等等,你跟這起案子是什麼關係?」
怎麼會由感情經歷扯到這個案子?
姜黛說:「我負責協助調查。」
呂法醫反應過來後笑得不行:「我這問的是你自己的感情經歷,不是問你經歷的感情案子。」
姜黛這才反應過來,跟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沒有感情經歷。
父母很早因公殉職,也沒什麼人跟她探討愛情,身邊所接觸到有關愛情的也就這些畸形扭曲的情殺案件。
為了掩飾那幾分不自在,她主動請教:「呂姐,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呂法醫就笑說:「大概就是看見就心軟,看不見就心慌,對他所有的原則都會在不知不覺中一退再退,甚至原本釘死在心裡的底線也會因為他鬆動那麼幾分,你會開始覺得原來這世上除了對錯還有別的東西。」
太玄乎了。
姜黛往嘴裡扒了口飯,沒聽懂。
呂法醫顯然也看出來了,簡單粗暴道:「總之人的身體最誠實,想親想抱想碰他,八成就是愛上了!」
這回姜黛聽懂了,但她欲言又止。
心想,想這啥那啥的,八成會犯猥褻罪和流氓罪。
那時姜黛只當聽了一段旁人的經驗之談,沒往心裡去。
如今不管是聽懂的部分還是沒聽懂的部分,她居然都能理解一二了。
姜黛不是沒意識到自己對尉遲珩不一樣。
但每一次面對尉遲珩意識到那種悸動時,她要麼不願意細想,要麼試圖用現代心理學的理論去否定,想著這只是對掌握自己生殺大權之人的依附性依賴,這只是長期共處一室產生的虛假親密感。
若是先前尉遲珩問她,對他可曾有一絲情意?
姜黛會承認。
一絲而已。
一絲還是有的。
多的不敢保證,她也只願意承認一點點。
但現在,又何止一點?
她又怎麼敢承認?她喜歡上的是她先前最怕接觸到的那種人,把人命當籌碼,操弄人心,一言獨斷,軟禁她,控制她,嘴上還說著並不愛她。
她承認了,尉遲珩又會信嗎?還是會覺得自己在騙他,像試探朱五那樣一遍遍試探自己對他的感情?
虛情假意能輕易出口。
真心卻要斟酌再三。
姜黛想說,你何必問我,大可設局試探,總能試出到底有幾分真假。
可話到嘴邊還是被她咽了回去。
密道里很安靜,尉遲珩垂眸看著她在昏暗中帶著幾分緊繃的面龐,一言不發,過了會兒他伸手將人半攬進懷裡,帶著她一步步下了台階。
姜黛沒有掙扎,她甚至有些站不穩,靠著他才能往前慢慢走。
面具還被她拿在手裡,邊緣硌得她的手心有些疼。
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密道兩側的燭火搖曳著將他們交疊相伴的影子投在地上,瞧著密不可分,明暗難分,連腳步聲都響在一起。
尉遲珩看著地上的影子。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與他並肩走過這條路,以前總覺得這條路既長又黑,形影單只,現在又覺怎麼這麼短,短得他還沒看夠這道影子,就快要走到了盡頭。
——
密道這條路子也行不通了。
四面八方走不出去,上天入地也無計可施,姜黛感覺自己黔驢技窮,但她還是抓住已知的信息開始進行推演,試圖最大可能還原整個局面。
梁綰兮懷孕,朱五倒戈。
她將所有人的名字都寫到了紙上,想逐一分析每個人可能會做出的反應。
朱五得知梁綰兮懷孕之後就試圖掩蓋此事,但憑他一己之力很難與尉遲珩抗衡,只能聯手梁家對付共同的敵人,他能給梁家什麼東西?掌握的信息、皇上的名頭……
一個以為自己有了子嗣、以為能借梁家之手擺脫控制的替身,下一步他會做什麼?
他會試圖在尉遲珩知曉這件事之前。
讓尉遲珩死。
而梁家的目的也是一樣的。
姜黛指尖一頓。
尉遲珩設下假孕的局,逼朱五倒戈又故意不拆穿,任由朱五與梁家勾連,為的就是讓朱五積攢足夠的膽量做出一件他無法容忍的事,到那時處置朱五便名正言順。
懷孕的事兒明顯瞞不了太久。
胎是假的。
雙方都在瞞著。
尉遲珩估計也在暗中推動,就等他們動手。
所以這動手的節點只會來得更早。
會怎麼動?
讓尉遲珩死,方可永絕後患,但尉遲珩哪那麼容易死?
想方設法牽制尉遲珩?又會用什麼方式?
姜黛垂眼看著紙面,目光落在了「元湛」兩個字上。
自酒樓一別之後就再也沒聽說事關他的蹤跡,元湛如今在做什麼?這無疑也是一個巨大的變量,若是這幾方勢力聯手,尉遲珩真是四面楚歌了。
她自己又該怎麼辦?
她?
姜黛視線一頓。
她隨手在紙上寫下的自己的名字,此刻正被「梁宥寬」「朱五」「尉遲珩」等字團團包圍。
……?
姜黛後脊驀地一涼,她從自己的角度出發,腦子又轉了一圈。
在他人的視角里,尉遲珩所能看得見的、勉強能被稱為弱點的,似乎只有她了。
那麼。
她能否借他人之勢,走自己的路?
——
【晚上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