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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幾番搖擺

2026-10-17 09:26:21 作者: 溫柔文人

  姜黛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去:「為何?」

  「為那場雨獻祭。」

  當時諸王爭權,水深火熱,尉遲珩因苗疆血脈遭老派朝臣猜忌,明面上始終游離於朝堂之外,因此時常被遣出京城賑災,或是安撫流民,或是打擊地方叛亂。

  初見時,盛道長年近古稀,在亂世中奔波跋涉了幾年,早已形銷骨立,瘦骨如柴,險些被尉遲珩當作無家可歸的流民。

  兩人結識後。

  盛道長告訴尉遲珩,天象雖定,人事卻可改。

  這漫天旱情,總得有人為蒼生求一場活雨。

  於是尉遲珩開始了數年的布局。

  「盛道長覺得此舉過於冒險,卻還是願意陪我賭上一局。」尉遲珩握著她的手指,「前朝欽天監監正亦是如此,果真落雨後盛道長服毒,用性命坐實了這場天命之雨,也坐實了我得天庇佑、占卜極準的聲名。」

  將他推到了世人面前。

  姜黛微仰起臉:「蒼雲山的火……」

  「我親手放的。」尉遲珩低頭貼著她的面頰,「之後在欽天監監正的幫助下,我戴上面具以『尉遲珩』的身份進了欽天監。」

  兩人挨靠著低聲細語,但話題沉重了許多。姜黛指尖摩挲著他腕上的青筋,將所有事情串成一條完整的線後,幾乎能想像得到他那兩年該是多麼的驚心動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過了會兒,姜黛轉移了話題:「你會觀星占卜也是盛道長教的嗎?」

  「他教我觀星識運的本事,其餘是我摸索出來的。」尉遲珩道,「但占卜多是做給世人看,天象又哪能算出人心詭譎,不過是借老天的口說我想說的話。」

  姜黛朝他攤開手心:「大人可會視手理?」

  尉遲珩指腹蹭著她掌心的紋路:「你要看什麼?」

  「你能看出什麼?」

  尉遲珩垂眸,指尖頓了頓,手掌壓上去將她的手握住:「一生多得善緣,厚福之相。」

  「……」

  果真是萬精油的哄人話術。

  想必她在街頭隨便逮個算命的老先生,也會說出相似的話來,說不定比他說的還多幾句。

  過了會兒,姜黛靠近他,嗓音壓得很輕很輕:「尉遲珩,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假神佛之名,想要什麼?」

  如果與她說真話。

  她興許可以再陪他走一段路,走到……

  「我以神佛之名。」尉遲珩低聲道,「要百姓安,天下平,社稷昌。」

  走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

  梁府。

  書房的門合上後,梁宥寬點了燈,這幾日元祁不上朝,尉遲珩重傷的風言風語又愈演愈烈,他索性也閉門未出。

  自那張人皮面具被撕下,梁宥寬心底的寒意便從未消失。

  他對易容術這類技藝並非全然不知,早年他曾從刑部官員口中聽過一樁漕銀失竊案,案中牽出一個擅長製作人皮面具的匠人,技藝已是了得,但做出來的東西經不住細細觀察,貼面半個時辰便會起皺脫落。

  但內鬼臉上那張不知戴了多久,竟與真皮無異。

  這種專門為潛伏、替換、長期偽裝所制的東西到底還有多少?

  他手底下到底還有多少個這樣的人?

  又會是誰的人?

  梁宥寬幾乎很快便聯想到了一個人。

  尉遲珩。

  說起來他已經許久未見過尉遲珩面具之下的真容了,最令他不安的是,他竟已習慣了他戴面具的樣子。

  仔細想來。

  這似乎並非他第一次見識。

  若是沒記錯,很早之前姜黛摸進槐竹山莊時用的便不是真容,只是那會兒夜黑風高,他站於閣樓之上遠遠看著她,瞧得並不真切。

  這幾日案上攤著的東西一沓又一沓,他翻看完了便命人換上新的一批,查的皆是尉遲珩的事,他的身世、他的經歷以及他出現的時機,包括他進京求雨時涉及的所有人員,都被他細細查了一遍。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


  知情人本就寥寥無幾,活下來的更是屈指可數,僅有的幾條線索也都斷了。

  他一邊查一邊對自己的人進行清洗排查。

  但不知是那內鬼的死打草驚蛇,還是幕後之人早有布置,查到現在也沒查出別的異常,只揪出幾個手腳不乾淨的下人,與尉遲珩的布局沒有半分牽扯。

  後來梁宥寬又想起元湛先前讓他做的事——查元祁登基後所發生的大事。

  本質上是查尉遲珩與元祁的關係。

  梁宥寬垂下眼睫遮掩了眼中的陰翳,將『尉遲珩』和『元祁』的名字反覆在心裡念了幾遍後,諸多猜測從他腦中滑過。

  卻怎麼都抓不住那一閃而過的念頭。

  ——昭平元年初,元祁登基,為母正名,沉迷方術蟲蛇,同期,尉遲珩入主欽天監,設立國師一職。尉遲珩與元祁政見頗有不和,多生隔閡。

  ——昭平二年春,元祁大病一場,病癒後與尉遲珩冰釋前嫌,自此越發倦怠懶散,再未過問朝政細節。同年國師尉遲珩開始頻繁代天子批閱奏章,朝野上下雖有非議,但彼時梁家正忙於穩固外戚地位,無暇他顧。

  ——昭平三年,尉遲珩權勢達到頂峰,民間聲望如日中天,朝中大事幾乎皆由其決斷。梁家數次欲奪其權,皆受神佛天意強壓一頭,未能動搖其根本。

  ——……

  這些條目他之前看過很多遍,當時只覺尉遲珩手段高明,在短短几年間便逐步將權力握在自己手裡。

  可如今換了另一種眼光看。

  尉遲珩這個人出現得太巧、太恰到好處。

  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場雨讓他從一個無名道士變成了萬民敬仰的國師之後數年間,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最終成為實際意義上的掌權者,與元祁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早在之前,梁宥寬以為元祁對尉遲珩禮讓三分、言聽計從,是被其壓制,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是如果,實際意義上的掌權者就是尉遲珩呢?

  可那場雨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在如此巧合的時機落下?

  梁宥寬的思緒幾番搖擺。

  驀地又想到。

  元祁說。

  ——那夜與姜氏同臥錦衾、盡良宵之歡的人是尉遲珩。

  是尉遲珩。

  但那會兒從屋中走出來的、頸帶紅痕的是元祁。

  屋中到底有幾個人呢?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人?

  只不過戴上或揭下了人皮面具?

  梁宥寬將那夜的細節翻來覆去思索,最終幾不可察地揚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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