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去其他,目前有兩種可能擺在他跟前。
其一,尉遲珩藉此等技藝偶爾扮作元祁,試圖取而代之,亦或是危急時刻行帝王之權,諸如萬壽圍獵宴那夜。
作為一個雙親早亡、居無定所的人來說,收養他的道長暴病而亡,之後自己又容貌殘毀,心理扭曲、心生妄念再正常不過。
與尉遲珩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梁宥寬早早便看清了,什麼清輝玉潤,什麼仙風道骨,不過都是他展示給世人看的假象。
其二。
梁宥寬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緊,眉眼微沉。
……尉遲珩才是真正的元祁。
他在腦中反覆回想,梳理。
以昌弘後期的那種局勢,最可能登基的是他們梁家輔佐的元湛,可「尉遲珩」這個人的出現徹底扭轉了整個朝局,那場天降甘霖、蒼雲山大火直接讓尉遲珩被百姓捧到了神的位置,這個凡人捧出來的神選擇了元祁。
為什麼會選擇元祁?
是因為要選個傀儡與梁家抗衡?
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讓元祁登基而來?
若果真如此,之後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何坐在皇位上的人時常瞧尉遲珩眼色行事,為何「元祁」性情大變,愈發喜怒無常,讓一別四年的元湛感到格外陌生,反覆探查,為何二人之間明明政見不合卻能安然共存,尉遲珩越俎代庖到這般地步,元祁卻從未對其下過死手……
這個猜測簡直驚世駭俗,令人汗毛倒豎。
梁宥寬光是想想便寒從心起,若果真如此,那么元祁登基四年以來,根本不存在什麼皇帝被國師桎梏的說法。
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人在左右手互搏。
那他們梁家自以為是在跟專權的國師斗,實際他們是在跟一個既掌握帝王之權,又享有民間最高聲望的對手周旋。
書房內的燭火將梁宥寬的面龐映得忽明忽暗,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人皮面具的存在都足以顛覆梁宥寬過往所有認知,這種潛藏在暗處的釘子令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死緊。
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到底是誰呢?
是被尉遲珩操控的真元祁,還是……戴著人皮面具的陌生人?
突然倒戈梁家又是為了什麼?
但不管是誰,此人明顯在暗中與尉遲珩博弈,試圖為自己謀取退路,與尉遲珩早就不是一條心了。
梁宥寬垂眸看著案上的卷宗,手指輕敲著膝蓋,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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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熙被除,兵部位置空懸。
梁綰兮有孕,元祁倒戈。
尉遲珩重傷,姜黛已死。
表面上看梁家占盡了上風。
可尉遲珩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且有那一個比一個心驚的猜測在前,梁宥寬實在難以安坐於此,他將這些事件寫了下來。
馮熙之死是他派人動的手,死得徹底,兵部位置確實懸空。
可若是有人在借他的手除掉隴南的地頭蛇呢?
梁綰兮到底有沒有懷孕?
長姐本就求子心切,還曾在崇元殿立下毒誓,人在極度渴望某樣東西的時候最容易被人利用,若這也是尉遲珩設的局呢?這種事情梁宥寬自己就做得出來,讓他不得不防。
元祁到底是不是真的倒向梁家?
一個被尉遲珩壓制了四年的人,就像一隻被關在籠中多年的鳥,若是有一天外邊被人放了一盤穀子,籠子還忽然開了。鳥會信嗎?鳥會出去嗎?鳥引來了同類,背後是否還有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在看著他們?
梁宥寬忽然抬手抵在唇邊咳了兩聲,從窗邊卷進來的風吹得他後背發涼。
過了良久,他盯著下一行字。
——尉遲珩重傷。
他想起了與尉遲珩的最後一面,是在青梧山東南麓一帶,地道爆炸,火勢蔓延,在一片朝陽火光中,尉遲珩問他「人在這裡?」。
當然在這裡。
估計早就被炸得屍骨無存。
可是當時望著尉遲珩的眼睛,梁宥寬說不出話來,內心百感交集,震驚、憤怒、錯愕之餘,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尉遲珩強烈的情緒,若是將那女人作為籌碼握在手裡,他絕對可以因此獲得足夠多的東西。
可姜黛確實在地道。
他失去了這個籌碼。
那時他就已經看出了尉遲珩狀態不佳,胸口中箭血流不止,口中吐血,神經緊繃……
梁宥寬還知道爆炸之後,尉遲珩的人連續數日在地道附近搜查挖掘,可連梁家的死士都沒能跑出來幾個,一個身嬌體弱的女人怎麼可能生還?姜黛已死,尉遲珩身心俱損,重傷難治也不足為奇。
可尉遲珩真的這麼容易死嗎?他這種人,死到臨頭之時,只怕還要拉著他們梁家墊背。
梁宥寬的腦子充斥著眾多事情,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線,線頭都有可能攥在尉遲珩手裡,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那線就纏在自己身上,越動只會把他纏得越緊。
他閉上了眼,指尖輕微顫抖著。
會不會是他疑心過重?
畢竟這些全都是沒有憑據的猜測。
疑心多慮是病,是能要了人命的病。
長姐便時常說他事事懷疑,步步設防,上輩子興許是偷了病狐狸的命,長了顆七竅玲瓏的疑心根子。
還搬出了她所信仰的佛,佛說貪嗔害命,心藏萬疑如自縛羅網,日日猜忌只會先傷自身。
梁宥寬忽然笑了一聲。
可是他們梁家人都是這般啊。
周邊這麼多虎狼環伺,讓他如何能不疑不防?
還有他暫未思索的。
比如,那內鬼遞出去的紙條上有什麼信息?可會引發什麼更大的動盪?
比如,黑天坳截殺之後,元湛便沒了動靜,聽說是受了傷,他派去的人也都被趕了回來,元湛與尉遲珩對峙之時發生了什麼?
……
梁宥寬召來了心腹,他看著跪在案前的黑影,低聲吩咐道:「傳話給長姐,讓她尋個由頭換一個醫師重新診脈。去外面請,不要用宮中的人,診完脈將醫師帶回梁府,我親自問,此事切勿聲張。」
「是。」
過了會,梁宥寬又道:「聽說陛下今日去國師府探望了國師大人,遞信出去,問他國師情況如何,再問,馮熙已除,兵部之位望陛下早做決斷。」
心腹領命而去後。
梁宥寬起身移步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晚風吹散了書房裡滯悶的濁氣,稍稍熨帖了他繃了大半個晚上的神經。
梁宥寬需要確認坐在皇位上的人到底是誰,又到底可以做些什麼,若是被尉遲珩牢牢操控在手裡、半步都不能移的傀儡,那麼他的倒戈之舉只會被尉遲珩利用起來,成為插進梁家的刀。
真真假假,孰真孰假?
半晌後。
梁宥寬抬起眼瞼,眼底的情緒與無盡的夜色幾乎交織交雜在一起。
真元祁可是百毒不侵的。
假的呢?
——
國師府。
將那層薄如蟬翼的東西小心貼在臉上,按壓平實後,姜黛看向銅鏡,鏡中出現了一張混在人堆中平平無奇的臉。
若是一直尋不見她的蹤跡,梁宥寬等人定會認為她已經死了。
那麼她便不能頂著原先的臉走出國師府的大門。
為掩人耳目,方便她偶爾出門,尉遲珩讓人為她也制了張人皮面具。
姜黛偏過頭時正巧與尉遲珩對上視線,他今日需出門,於是戴了銀白面具,對望了兩秒,姜黛彎了下唇角。
尉遲珩道:「笑什麼?」
「戴上面具笑得會很明顯嗎?」姜黛以為做大表情多少會受到限制。
尉遲珩抬手碰了下她的眉眼:「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