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在花海里玩耍,顧清風站在花海邊緣,神識悄然鋪開,將這方秘境從頭到尾細細掃了一遍。
秘境不大,方圓不過千里。殘存的禁制最高不過合體期水準,對他而言跟春風吹過沒有區別。
裡面窩著幾頭開了靈智的靈獸,最強的一頭也就化神初期,此刻正藏在湖底睡大覺,氣息沉穩,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安全得很。
他收回神識,指尖在糯糯後背輕輕一點,留下一道護持的神念。
想了想,又覺得不夠,索性把神念的感應範圍放寬到整片秘境。
只要她喊一聲「師父」,無論隔著多遠,他都能第一時間聽見。
做完這些,他才蹲下身,與小傢伙平視。
「糯糯,這秘境裡沒有危險,你可以自己跑著玩。」
雲糯糯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嗎?糯糯可以隨便跑?」
「嗯,隨便跑。渴了餓了,就喊師父。」
「那糯糯要是跑遠了,師父找得到糯糯嗎?」
「找得到。」顧清風失笑,「你跑到天邊,為師也找得到。」
「太好啦!」
小傢伙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衝進了花海,兩隻小胳膊張得開開的,跑得跌跌撞撞又興高采烈。花海淹沒到她胸口,粉紫金黃的花瓣被她撞得四下飛濺,驚起一片流螢似的靈光。
顧清風遠遠跟著,步履不緊不慢。看她在花叢里打滾,滾得滿頭花瓣;
看她追一隻靈蝶追得摔了個屁股墩,又自己爬起來,拍拍裙子接著追;
看她跑累了蹲在路邊,跟一朵比臉還大的花說話,問它「你今天是什麼顏色的呀」。
跑著跑著,雲糯糯忽然停住了。
前方花海上空,一道七彩虹光輕盈掠過。
那是一隻鹿。通體流轉著七彩霞光,四蹄踏空,在花海上方輕盈跳躍,每落下一步,蹄下便盪開一圈小小的虹暈,散作細碎的光點。
「哇……」雲糯糯仰著小臉,小嘴張圓了,「好漂亮的鹿鹿!」
靈鹿低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瞳轉了轉,蹄子一揚,往前飄出十幾丈。
「鹿鹿別跑!糯糯不是壞人!」
雲糯糯撒腿就追。
靈鹿速度極快,可它跑跑停停,總在雲糯糯快要追上的時候飄開一段,又回頭看她,蹄子懸空點了兩下,等著她。
「等等糯糯呀!」雲糯糯追得小臉通紅,辮子都跑散了一根,「你跑得好快!」
靈鹿歪歪腦袋,又往前飄。
「你是不是故意逗糯糯呀?」雲糯糯一邊喘一邊喊,「你這樣子,跟小魚寶寶一樣壞!」
靈鹿聞言,還真停下了一瞬,回頭看她,那眼神竟帶著幾分好奇。
一娃一鹿,就這麼你追我趕,穿過花海,越過一道開滿藍花的小山坡,前方出現了一片桃林。
林子裡靈氣濃得化不開,正中央立著一株參天古樹,樹幹粗得十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遮天蔽日。
枝頭掛滿了桃子,個個比碗口還大,粉中透金,果皮上流轉著瑩潤的光澤,風一吹,甜香便順著風往人鼻子裡鑽。
雲糯糯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仰著頭,看著滿樹的大桃子,咕咚咽了口口水。
「好大的桃桃……」
靈鹿停在桃林邊緣,四蹄落地,遠遠看著她,不進去了。它似乎對這株古樹存著某種天然的敬畏,蹄子原地踏了踏,終究沒往前邁。
雲糯糯沒注意它,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桃子上。她跑到樹下,踮起腳,夠不著。她蹦了兩下,還是夠不著。
最低的枝頭也高出她好幾個身位。
「怎麼長這麼高呀……」她仰著小臉嘟囔,「也不低下來讓糯糯摘。」
她繞著樹轉了一圈,這才注意到樹身周圍罩著一層泛著水波紋路的淡金色光幕。那是守護禁制,萬年靈桃樹自發凝聚的護罩,尋常化神修士來了,也得費一番手腳。
雲糯糯盯著那層光幕看了看,伸手戳了戳,指尖被輕輕彈開。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糯糯喜歡的東西,可以拿。
於是她鼓著小臉,伸出小手,認認真真地推了過去。
啵。
一聲輕響,跟戳破水泡似的。那層淡金色的光幕晃了晃,無聲無息地碎成點點金光,散在空氣里。
雲糯糯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咦?」
她翻過手掌看了看,又翻過手背看了看,沒看出什麼名堂。她沒多想。小孩子的心思很簡單,屏障沒了,桃子還在,那就摘。
可她還是夠不著。
雲糯糯急了,抱住樹幹,兩條小短腿盤在樹上,嘿咻嘿咻往上爬。她力氣大,小手摳進樹皮里,爬得又快又穩,幾下就躥到了最低的枝杈上。
「摘到啦!」
她騎在枝杈上,左右張望,挑了兩個最大最紅的桃子。一個摘下來抱在懷裡,另一個摘下來,在道袍袖子上蹭了蹭,張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
果皮破開,汁水四溢,甜香瞬間灌滿了整個口腔。
「唔!」雲糯糯眼睛彎成了月牙,兩條腿在枝杈上一晃一晃,「好甜呀!比師父做的糖還甜!」
她三口兩口啃完一個,小臉上沾滿了桃汁,核兒往懷裡一揣,又想起什麼,趕緊從樹上出溜下來。
懷裡的那個大桃子,她一口沒捨得吃。
她抱著桃子,邁著小短腿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師父!師父!」
顧清風正坐在花海邊的一塊青石上,聞聲起身。就見自家小徒弟從山坡上衝下來,懷裡抱著個比臉還大的桃子,跑得辮子一飛一飛。
「師父師父!糯糯給你摘了個大桃子!」
雲糯糯衝到他面前,把桃子高高舉起,獻寶似的遞過去。
「可甜了!糯糯嘗過了!這個最大的,給師父吃!」
顧清風低頭看她。小傢伙滿臉桃汁,袖口濕了一大片,懷裡的桃子卻被她護得乾乾淨淨,一點磕碰都沒有。
他接過桃子,入手沉甸甸的,萬年靈桃的靈氣順著掌心往經脈里鑽。
「你自己摘的?」
「嗯!」雲糯糯用力點頭,「樹好高,糯糯爬上去摘的!挑了最大最大的一個給師父!」
「那桃林外的禁制呢?」顧清風隨口問了一句,「你可曾碰著?」
「碰著啦。」雲糯糯歪著腦袋想了想,「糯糯一推,它就啵的一下破掉啦,跟小水泡一樣。」
顧清風握著桃子的手微微一頓。那禁制雖不算頂尖,可化神修士也得費些功夫,這丫頭隨手一推就碎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見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理所當然,便也沒再說什麼,只把這份異樣默默記下。
他低頭咬了一口桃子。
果肉清甜,靈氣綿長,確實是萬年靈果該有的味道。但這一刻嘴裡的甜,有多少是桃子的,有多少是別的,他自己也分不清。
「很好吃。」他揉了揉她的腦袋,「糯糯能耐了,都會給師父摘果子了。」
雲糯糯被誇得心花怒放,原地蹦了兩下。
「糯糯再去摘!摘好多好多,給師父存著!」
「慢些。」顧清風拉住她,用袖口擦她臉上的桃汁,「先把臉擦乾淨,跟只小花貓似的。」
「糯糯不是小花貓。」她仰著臉任他擦,咯咯直笑,「糯糯是摘桃小能手。」
「好,摘桃小能手。」顧清風失笑,「核兒可別亂丟,待會兒為師給你收著,回去種在青雲山上,往後年年有桃吃。」
「好呀好呀!」雲糯糯趕緊把懷裡揣著的桃核掏出來,鄭重地塞進師父手裡,「那師父要種兩棵,一棵給糯糯,一棵給師父。」
不遠處,那隻七彩靈鹿靜靜站在桃林邊緣,看著這一大一小,金色的眼瞳里映著暖陽。它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下,蹄子在草地上輕輕點了點。
雲糯糯眼尖,一下就發現了它。
「鹿鹿!你還沒走呀!」
她拔腿又要追。靈鹿轉身飄出十幾丈,停下來,回頭看她。
「師父!鹿鹿在等糯糯!」雲糯糯回頭喊了一聲,「糯糯去去就回!」
顧清風看著那個撒歡的小身影,失笑搖頭。
「去吧,別跑太遠,天黑前回來。」
「知道啦!」
雲糯糯追了七彩靈鹿整整一個下午。
靈鹿也不跑遠,就領著她在這片秘境裡轉悠。它帶她去看了一片會發光的蘑菇林,蘑菇傘蓋一開一合,灑下點點藍光。
雲糯糯蹲在那兒看了好久,小聲問:「你們晚上會不會睡不著覺呀?一直亮亮的。」
蘑菇自然不會答,她就自顧自地點頭,「哦,你們亮著就能睡著啦,那跟糯糯不一樣,糯糯要黑黑的才能睡著。」
靈鹿又帶她去看了一汪溫泉,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水面浮著七彩的小泡泡。
雲糯糯脫了鞋襪,把腳丫子伸進水裡試了試,燙得她嗷一聲縮回來,引得靈鹿側過頭,眼裡的光晃了晃,像是在笑她。
雲糯糯看得眼花繚亂,小嘴就沒合上過。
「鹿鹿,你住在這裡呀?」
靈鹿站在溫泉邊,低頭喝了口水,算是回答。
「你一個人住嗎?」
靈鹿眨眨眼,金色眼瞳里的光黯淡了一點,走到一旁趴下了。
雲糯糯看明白了。她跑過去,挨著靈鹿坐下,小手試探著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它的背。
靈鹿身子一顫,沒躲。
「鹿鹿的毛毛好軟呀。」雲糯糯膽子大了起來,小手順著它的背一下一下地摸,「比大白的毛還軟。」
靈鹿的耳朵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輕鳴。
「鹿鹿,這裡沒有別的小鹿嗎?」
靈鹿搖搖頭。
「就你一個呀?」雲糯糯的小臉皺了起來,「那你好孤單哦。糯糯有師父,有大白二白小花,有小魚,還有小山水。你什麼都沒有。」
靈鹿把頭埋進前腿里,不動了。
雲糯糯看著它,心裡忽然悶悶的。她想了想,從腰間的青蓮錦囊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塊松子糖。
「給你吃糖。」她把糖遞到靈鹿嘴邊,「可甜了,糯糯最喜歡吃的。」
靈鹿抬起頭,看看糖,又看看她,伸出舌頭輕輕一卷,把糖卷進了嘴裡。
甜味在嘴裡化開。靈鹿的眼睛慢慢睜圓了,尾巴尖翹了起來,輕輕晃。
「好吃吧!」雲糯糯拍手,「糯糯還有好多!」
她又摸出兩塊,一塊給靈鹿,一塊自己吃了。吃著吃著,她忽然湊過去小聲說:「鹿鹿,這是師父給糯糯裝的,你可別告訴師父糯糯一次吃了兩塊,師父說吃多了牙會壞。」
靈鹿看看她,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算是替她保密。
一娃一鹿趴在溫泉邊,頭頂是灑落的夕陽,水面浮著七彩泡泡,誰也不說話,就這麼待著。
天色漸漸暗了。
顧清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糯糯,該回了。」
「哦!」雲糯糯爬起來,拍拍裙子,又蹲下身抱住靈鹿的脖子,「鹿鹿,糯糯明天再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靈鹿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
雲糯糯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在它耳邊小聲說:「你等糯糯哦,不許跑到別的地方去。」
靈鹿點了點頭。
回到花海邊緣,顧清風已經生起了火堆,架上小鍋,鍋里煮著靈米粥,香氣飄出老遠。火堆旁還煨著兩個下午新摘的靈桃,烤得果皮微焦,甜味更濃。
「師父!」雲糯糯撲過去,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糯糯跟鹿鹿玩了整整一個下午!鹿鹿帶糯糯看了會發光的蘑菇!還有冒泡泡的溫泉!」
「嗯,玩得開心嗎?」
「開心!」雲糯糯接過師父遞來的粥碗,喝了兩口,忽然放下碗,「師父,鹿鹿好可憐呀。」
「怎麼可憐了?」
「它就一個人住。」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沒有師父,沒有大白,沒有小魚,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它帶糯糯玩了那麼久,就是因為好久沒人陪它玩了。」
顧清風攪粥的手停了停。
「糯糯想怎麼辦?」
「糯糯想……」雲糯糯抬起頭,小臉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糯糯想帶鹿鹿回家!帶回青雲山!跟大白它們作伴!」
顧清風看著她:「你知道那是什麼鹿嗎?」
「是漂亮的鹿鹿呀。」
顧清風失笑:「那是七彩靈犀鹿,上古靈獸,整片九州大陸加起來,恐怕也找不出第二隻了。」
雲糯糯眨眨眼:「那更好了呀!就剩一隻了,多孤單。糯糯家那麼大,養得下的!」
「它若不願意呢?」
「糯糯明天問它!」雲糯糯握緊小拳頭,「鹿鹿要是願意,師父就帶它回家,好不好嘛師父?」
她撲過來,抱住顧清風的胳膊晃。
「師父最好了,師父答應糯糯嘛。鹿鹿真的可乖了,它還點頭呢,它聽得懂糯糯說話!」
顧清風被她晃得無奈:「好好好,它若願意,為師就帶它回家。」
「太好啦!」雲糯糯歡呼,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師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師父!」
「行了,把粥喝完。」
「嗯!」
雲糯糯捧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忽然想起什麼,湊到顧清風耳邊壓低聲音。
「師父,糯糯明天給鹿鹿帶松子糖,還要帶桃桃,還要帶師父做的小魚乾……哦不對,鹿鹿不吃魚。」
「嗯,鹿鹿吃素的。」顧清風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那糯糯打算帶什麼?」
「帶烤果果!」雲糯糯指了指火堆旁煨著的靈桃,「師父明天再烤兩個,鹿鹿肯定沒吃過烤的,饞死它。」
顧清風聽著她掰著手指頭安排,唇邊始終噙著笑。
夜裡,雲糯糯睡在顧清風布下的結界裡,蓋著小被子,懷裡抱著小胖熊,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嘴裡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鹿鹿……別跑」。
顧清風坐在火堆旁,添了根靈木柴。火光跳動,映著遠處桃林的方向,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終究沒起身去查探。
小丫頭白日裡那句「啵的一下就破了」,還在他心頭懸著,她體內的力量,解封得比他預料的更快了些。
第二天天剛亮,雲糯糯就蹦起來了,錦囊里塞得滿滿當當,一路小跑沖向溫泉。
「鹿鹿!鹿鹿!糯糯來啦!」
七彩靈鹿早就在溫泉邊等著了。聽見她的聲音,它站起身,四蹄踏空迎上來,圍著她轉了一圈。
「鹿鹿,糯糯問你一件事。」雲糯糯站定,仰著小臉,一字一句說得特別認真,「你願意跟糯糯回家嗎?糯糯家有山,有水,有大白,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糯糯師父說了,只要你願意,就帶你回家。」
靈鹿怔住了。
它看著眼前這個小人兒,金色的眼瞳里水光閃動。它在這片秘境裡獨自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花開花落,從沒有誰問過它願不願意。
它緩緩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雲糯糯的小腦袋。
一聲清越的鹿鳴,響徹整片秘境。
雲糯糯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開心得原地蹦起來:「你答應啦!鹿鹿答應啦!」
她轉身就往花海跑,一邊跑一邊喊。
「師父!師父!鹿鹿答應跟糯糯回家啦!」
而在桃林更深處,七彩靈鹿方才立身的那片草叢裡,泥土被它的蹄子刨開了一個小坑。
坑底露出半截青色的石階,石階上刻著古老的紋路,一直延伸向幽深的地底。一縷極淡極淡的靈光,正從石階縫隙里,緩緩往外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