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深處有一株栽在白玉盆里的小樹,樹幹不過手臂高,枝丫上掛滿了黃豆大小的銀鈴鐺。
雲糯糯一瞧見那滿樹叮噹作響的小東西,腳步就挪不動了,扒著白玉架踮起腳尖看了好一會兒。
「師父,這棵樹掛的什麼呀?是果果嗎?怎麼長這么小呀?」
「是鈴鐺。」顧清風走過來,掌心托著盆沿轉了半圈,「你碰碰看。」
雲糯糯湊近了,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其中一顆。
叮鈴一聲輕響,整株樹的鈴鐺齊齊晃起來,叮叮咚咚奏出一支清亮歡快的小調,調子婉轉,悅耳極了。
「它給糯糯唱歌!」雲糯糯驚喜得原地蹦了一下,伸手又碰一下,小調又換了一支。
這下可把她樂壞了,一顆一顆挨著碰過去,小調便一支接一支地換,她碰得越急,曲調換得越快,到後來滿屋子叮叮咚咚響成一片,她自己先捂著小嘴咯咯笑彎了腰。
「師父你聽!它在跟糯糯玩呢!糯糯碰這個,它就唱這個!」
「這是引音鈴樹。」顧清風等她鬧夠了才開口,「摘一顆鈴鐺下來,掛在你床頭,夜裡它自己會唱安眠的曲子。」
「真的嗎!」
雲糯糯踮起腳,扒著枝丫挑挑揀揀,這個嫌大,那個嫌不夠亮,最後挑了一顆最小的銀鈴鐺,輕輕一摘就下來了。
鈴鐺躺在她掌心,叮鈴叮鈴響了兩聲,她捧到耳邊聽了聽,美得眯起眼睛。
「糯糯要把它掛在床頭,天天聽它唱歌睡覺!比小山水打呼嚕好聽多啦!」
「這話可別當著小山水的面說。」顧清風失笑,「它聽了要沉到潭底去的。」
再往裡,架上橫著一卷古舊的畫軸。
顧清風替她取下來展開,畫上是青山綠水,一群小人兒在山水間走著。
畫剛展開,裡頭的小人兒竟活了,一個個從畫上走下來,落在石室的地面上,變成半尺高的小小光影,你一言我一語地演起故事來。
雲糯糯看得目不轉睛,蹲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連手裡剛摘的鈴鐺都忘了響。
畫裡一個背著包袱的小光影走到溪邊,對著水面嘆氣。
「他為什麼嘆氣呀?」雲糯糯小聲問。
小光影竟回過頭,沖她比劃了一番,指指溪水,又指指自己的肚子。
「哦,他餓了。」雲糯糯恍然大悟,趕緊從錦囊里摸出半塊松子糖,掰了一小角遞過去,「給你吃,可甜啦。」
小光影接是接不住實體糖的,糖角掉在地上,它卻蹲下來裝模作樣地啃,啃完沖她作了個揖。
「不客氣!」雲糯糯笑得眉眼彎彎,回頭沖顧清風炫耀,「師父,畫裡的小人跟糯糯說謝謝呢!」
「糯糯待人有禮,他們自然喜歡。」
「那糯糯再分他們一點。」小傢伙說著又要去掏錦囊,被顧清風按住了小手。
「他們是畫裡的人,吃不著真的糖。你方才那塊,是他們看你的心意。」
「這樣呀。」雲糯糯想了想,對著地上的小光影們揮揮手,「那糯糯下次來看你們,給你們講故事!糯糯可會講故事啦,大白它們都愛聽!」
小光影們齊齊作揖,排著隊走回畫裡去了。
石室最裡頭的架子上擺著一隻圓滾滾的白瓷壺。
雲糯糯抱著好奇,提起壺往旁邊的小玉杯里倒。琥珀色的蜜糖緩緩流出,倒滿一杯,壺裡還是滿的,再倒一杯,還是滿的。
「倒不完的!」她瞪大眼睛,又倒了第三杯。
花蜜的甜香鑽進鼻子,小傢伙忍不住自己先端起來咕咚喝了一小口,甜得直咂嘴,咂完又喝了一大口。
「師父!這個壺壺倒不完的!蜜蜜可甜了,你快嘗嘗!」
「這是百花蜜壺。」顧清風拿過杯子嘗了一口,確是無害的靈花蜜,「喝點可以,喝多了牙要壞。」
雲糯糯喝完第三小杯,眼巴巴看著那隻壺,小手還搭在壺身上不肯撒開。顧清風把壺收進袖中,動作乾脆。
「師父!」
「壺給你存著,每日限喝三杯。」
「兩杯行不行?」小傢伙試圖討價還價。
「三杯已經是多的了。」
「那……三杯就三杯。」
她盤算了一下,覺得今日已經喝夠數了,勉強接受了,又補了一句,「師父要替糯糯把壺壺收好哦,不許自己偷喝。」
「為師不偷喝。」顧清風一本正經地應下。
她在石室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架子挨排看過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最後在眾多小玩意里挑定三樣。
翻跟頭的小銅人送師父,唱歌的小鈴鐺掛床頭,會演戲的小畫卷留著自己看。顧清風把那道玉牌門戶的方位以一縷劍意牢牢標記,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喜歡的話,這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往後想來便來。」
「都是糯糯的?」
雲糯糯開心得原地轉了個圈,裙擺在半空蕩開,「那糯糯要把鹿鹿也帶來玩!還要帶大白二白小花來開開眼界,它們這輩子都沒見過會翻跟頭的銅人!」
就在她轉圈的時候,洞天最深處的角落裡,一枚蒙著厚厚灰塵的小珠子,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顫動極輕,輕得連洞天的禁制都沒有反應。
雲糯糯卻停住了轉圈。
「咦?」她歪著小腦袋,朝角落裡望過去,「師父,那邊有東西在叫糯糯。」
顧清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石室最深處的角落堆著幾件蒙塵的舊物,一枚拇指大的灰珠子滾落在一口破木盒旁邊,灰撲撲的,沒有半點光澤,扔在路邊都無人會多看一眼。
方才那一下顫動,連顧清風都只捕捉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魂力漣漪。
「糯糯過去看看。」
「嗯!」
雲糯糯邁著小短腿跑過去,蹲下身,盯著那枚灰珠子看了兩秒,伸出小手指碰了碰。
指尖剛挨上珠面,灰撲撲的珠子驟然亮了。
瑩潤的月白色光華從珠子裡湧出來,一層一層盪開,灰塵在光里片片剝落,整間石室霎時被照得透亮,四壁的月光石在這光華面前全都黯了下去。
光華落在雲糯糯的小臉上,映得她皮膚愈發瑩白,連發梢都籠著一層柔和的輝芒。
「哇……」
顧清風站在她身後,望著那枚珠子,眸光微動。
滄海月明珠。
上古時期溫養神魂的至寶,魂珠自行孕靈,擇主而棲,早在數萬年前便已失傳,只在上古典籍里留過幾行記載。
萬象靈圃的主人不知是識貨不識貨,竟把它當尋常收藏品丟在角落裡蒙塵萬年。
魂珠懸空浮起,繞著雲糯糯滴溜溜轉了兩圈,光華一明一暗,像在打量她。
轉完兩圈,它輕輕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珠身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光華收斂成一圈溫潤的月暈,安安靜靜地躺著。
「師父快看!」雲糯糯捧著珠子湊到月光石底下照,「它亮晶晶的,像不像小魚的眼睛?」
顧清風失笑:「像。」
「它剛才蹭糯糯的手!」小傢伙稀罕得不行,用指腹輕輕摸了摸珠面,「痒痒的。師父,它是不是喜歡糯糯呀?」
「是。這顆珠子叫滄海月明魂珠,它會護著糯糯。」顧清風蹲下身,替她攏了攏散開的髮辮,「糯糯要隨身帶著它,好不好?」
「好!」雲糯糯把珠子舉起來,想了想又皺起小眉頭,「可是它沒有洞洞,掛不了。糯糯怕把它弄丟了。」
「為師給你系根繩子。」
顧清風指尖一引,一縷赤紅的天蠶絲憑空凝出,細細纏上珠身,在珠頂結出一個精巧的如意結,兩端一合,成了一條小小的掛繩。
顧清風替雲糯糯把魂珠掛在脖子上,珠子貼著她的衣襟,月白色的光華透過布料柔柔地滲出來。
「好啦!」雲糯糯低頭看著胸前的小珠子,小手捂著它,美得原地蹦了兩下。
她先是跑到翻跟頭的小銅人面前,把胸口一挺。
「看!糯糯的新寶貝!它會發光哦!」
小銅人翻了個跟頭。
「你也覺得好看對吧!」
她又跑到畫卷跟前,對著畫裡演戲的小光影們炫耀:「這是糯糯的小珠子!它可乖了,自己飛到糯糯手裡的!」
畫裡的小人們齊齊停下動作,沖她作揖。
「它們都誇你。」顧清風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徒弟滿場獻寶,唇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魂珠認主之後,一縷縷溫潤的魂力自行淌出,順著雲糯糯的胸口滲入識海,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她的神魂。
小丫頭對此毫無察覺,只覺得這珠子貼著心口暖暖的,說不出的舒服。
滿洞天寶貝里,翻雲偶、引音鈴、蜜糖壺,樣樣精巧,真正的大寶卻是這顆埋在灰里的珠子。
滿秘境的修士來了,眼睛都盯著靈花靈果,誰也不會多看這角落一眼。偏偏糯糯一進來,它就醒了。
寶物自來投主,這孩子的氣運,已經大得沒法用常理論斷了。
「師父。」雲糯糯獻寶獻夠了,跑回來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臉,「糯糯給它起個名字好不好?小魚有小魚,鹿鹿有鹿鹿,它也要有名字。」
「糯糯想叫它什麼?」
小傢伙捧著珠子,認認真真想了半天。
「它亮亮的,圓圓的,還暖暖的……就叫小月亮吧!」
「小月亮。」顧清風點頭,「好名字。」
「小月亮!」雲糯糯低頭對著珠子喊了一聲,「你以後就叫小月亮啦!你要乖乖跟著糯糯,糯糯給你吃糖!」
魂珠光華輕輕一閃,算是在應她。
師徒二人出了洞天,外頭日頭已經西斜。七彩靈鹿候在門戶外的草地上,見到雲糯糯,立刻迎上來,鼻尖湊到她胸前嗅了嗅那枚發光的珠子,耳朵抖了抖,退開半步,又忍不住湊近了再看。
「這是小月亮。」雲糯糯大方地介紹,「是糯糯的新朋友。以後你們三個要做好朋友哦,你,小月亮,還有大白。」
靈鹿低低鳴了一聲,蹄子在地上點出兩圈虹暈。
「對了鹿鹿,糯糯還沒問你的名字呢!」雲糯糯忽然想起來,「你叫什麼名字呀?」
靈鹿怔了怔,低下頭,用鼻尖在草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畫完自己看了看,又抬頭看她,金色的眼瞳里透著點不好意思。
「糯糯看不懂。」小傢伙撓了撓頭,隨即一拍手,「沒關係!糯糯給你起個名字!你會發光,還會踏彩虹……」
她掰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顧清風負手站在一旁,含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