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顧清風當真做了東坡肉。
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塊，先焯後燉，加的是靈桑果釀的醬油，冰糖用的是雪蓮蜜煉的糖霜，灶上煨了一個半時辰。
肉出鍋的時候，雲糯糯已經趴在桌邊等了半個時辰了。
「師父，好了嗎？」
「好了。」
顧清風把一碗紅亮亮的東坡肉端上桌，肉塊方方正正，醬色油亮，筷子一碰就顫。
雲糯糯的口水差點滴到桌上。
「兩塊半。」顧清風給她夾了兩塊，又夾起第三塊，筷子一翻，分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她碗裡。
「哇！」小傢伙捧著碗，眼睛都黏在肉上了，「紅彤彤的！亮晶晶的！」
「吹涼了再吃。」
雲糯糯撅起小嘴，對著肉吹氣，吹得肉上的油光直晃。
吹了十幾口，她夾起一塊，啊嗚咬了一大口。
肉一進嘴，她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了兩條縫。
「唔！唔唔！」
「燙？」
她使勁搖頭，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好半天才咽下去。
「師父！這個肉肉會化！」她舉著筷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它一進糯糯的嘴，就自己化掉啦！」
「燉了兩個時辰，自然化。」
「兩個時辰是多久呀？」
「你練兩遍早課那麼久。」
「哇，肉肉練了兩遍早課！」雲糯糯夾起第二塊，這回學乖了，小口小口地咬，「糯糯要把它們都吃掉，不能讓它們白練！」
顧清風看著她吃得滿嘴油光，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
「慢些吃，沒人搶。」
「糯糯怕肉肉涼了就不好吃了。」她含混不清地說，「涼了的肉肉，就不化了。」
「涼了就再熱。」
「熱了的肉肉，還是原來那塊肉肉嗎？」
顧清風夾菜的手一頓。
「是。」
「可是它被熱了一遍，會不會覺得自己被煮了兩遍，很委屈呀？」
」……不會。「
」糯糯覺得它會。「小傢伙放下筷子，一臉嚴肅，」糯糯要是被人煮兩遍，糯糯也會委屈的。「
」你不是肉。「
」糯糯知道呀。「她夾起第三塊肉，」可是肉肉不知道自己不是糯糯呀。「
顧清風被她這套道理繞得沉默了片刻。
」那你說，怎麼辦？「
」糯糯把它們都吃掉！「雲糯糯把最後半塊肉塞進嘴裡，」吃進糯糯肚子裡，它們就不用被煮第二遍啦！「
」所以，你是在救它們？「
」對呀！「她嚼著肉，理直氣壯，」糯糯這是在積德！「
」那你多吃兩塊，積的德更多。「
」不行。「小傢伙搖頭，」師父說兩塊半，就是兩塊半。糯糯是守信用的娃娃。「
她說完，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師父碗裡那半塊肉。
那半塊肉躺在顧清風碗裡，一動沒動。
」師父，你怎麼不吃呀？「
」師父辟穀，吃不慣油膩。「
」可是這是你做的呀。「雲糯糯盯著那半塊肉，」你做的肉肉，你不吃，它多傷心呀。「
」那依你之見？「
」糯糯幫你吃！「她飛快地說，」糯糯替師父吃，肉肉就不傷心了！「
」你方才還說，兩塊半，守信用的娃娃。「
」這半塊不算！「小傢伙振振有詞，」這半塊是幫師父吃的，是做好人好事，不算在糯糯的份里！「
顧清風看著她，看了三秒。
」行。「他把那半塊肉夾進她碗裡，」那就勞煩糯糯，替師父積德。「
」包在糯糯身上！「她歡天喜地地把那半塊肉扒進嘴裡，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一頓飯，雲糯糯吃了三碗米飯，三塊東坡肉，還喝了一碗靈菜湯。
放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摸著小肚子。
」師父，糯糯的肚子變成小皮球啦。「
」嗯，吃撐了？「
」沒有撐。「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糯糯的肚子說，它還能裝，可是糯糯的嘴巴說，它嚼不動了。「
」那就歇著。「顧清風收拾碗筷，」午後睡一覺，起來去餵魚。「
」糯糯不困。「小傢伙嘴上說，眼皮卻開始打架，」糯糯就是，就是眼睛有點睜不開。「
」眼睛睜不開，就是困了。「
」不是的。「她強撐著，」糯糯是想閉一會兒眼睛，閉眼睛跟睡覺，是兩回事。「
」哦？有什麼區別？「
」閉眼睛，是想閉就閉，想睜就睜。「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睡覺，是想睜，也睜不開……「
話沒說完，小腦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顧清風放下碗筷，走過去，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
小丫頭睡熟了，小嘴還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點油光，呼吸又輕又勻。
他拿帕子替她擦淨嘴角，抱著她回了內殿，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玉瓶里的小甜甜飄出來一點光，在她枕邊繞了一圈，又安安靜靜地回去了。
顧清風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日頭正好，殿前的白鶴踱著步，連叫聲都放輕了。
雲糯糯這一覺，睡到了日頭偏西。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看見的是坐在床邊看書的顧清風。
」師父。「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糯，」糯糯睡了多久呀？「
」一個半時辰。「
」這麼久呀。「她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一點，」糯糯錯過了什麼呀？「
」什麼都沒錯過。「顧清風合上書，」魚在池裡，兔子在竹林，小彩虹在草地，都在等你。「
」那糯糯這就去！「她一骨碌爬起來，穿鞋下床，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撲到師父懷裡抱了一下，」師父，糯糯睡醒第一眼就看見你，真好。「
顧清風低頭，揉了揉她的頭髮。
」去吧。記得收著力氣，別把魚嚇著。「
」知道啦！「
雲糯糯蹬蹬蹬跑出去，跑到白玉池邊，趴在池沿上。
」小魚寶寶們！糯糯來啦！「
十二條靈魚從荷葉底下游出來，圍著她投下的影子打轉，吐出一串串泡泡。
」一串，兩串，三串……「她趴在池邊數泡泡，」一串是問好，一串是想糯糯，還有一串，是問糯糯帶吃的了沒有！「
她解下錦囊，掏出一小袋靈藻，撒進池裡。
靈魚們圍攏過來，小口小口地啄食。
」慢點吃，別搶。「她趴在池邊，一條一條地看，」小亮亮，你又搶小乖乖的食！小乖乖，你也吃呀，別老讓著它！「
餵完了魚，她又跑去竹林餵兔子，跑去寒潭看小山水，跑去草地摸小彩虹。
一圈轉下來，天色已經擦黑。
她跑回大殿的時候，顧清風正在燈下看書。
」師父！糯糯回來啦！「她撲過去，爬上他身邊的椅子，挨著坐下。
」都餵完了？「
」都餵完啦！「她掰著手指頭匯報，」小魚吃了靈藻，大白二白小花吃了靈筍，小山水吃了靈草，小彩虹吃了……小彩虹自己會吃草，不用糯糯餵。「
」嗯，還有誰沒餵？「
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數了一圈，忽然一拍腦門。
」糯糯還沒餵糯糯！「
」那糯糯想吃什麼？「
」糯糯想吃……「她想了想，忽然湊到師父耳邊，壓低聲音，」師父，晚上還有東坡肉嗎？「
」沒了。「
」啊？「她的小臉垮下來，」一塊都沒了嗎？「
」一鍋三塊，你吃了三塊。「
」糯糯不是吃了兩塊半嗎？「
」還有半塊，是替師父積的德。「
雲糯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兩塊半加半塊，正好三塊。
」糯糯把一鍋都吃完啦？「她瞪大眼睛，」那師父吃什麼呀？「
」師父辟穀。「
」可是肉肉是師父做的呀！「她急了，從椅子上蹦下來，」師父辛辛苦苦做的肉肉，一塊都沒吃著，那怎麼行！「
」師父不饞肉。「
」不行！「小傢伙蹬蹬蹬就往膳房跑，」糯糯去給師父做！「
顧清風一愣，起身跟了過去。
膳房裡，雲糯糯搬著小凳子，踩著爬上了灶台。
她學著師父平日的樣子，揭開鍋蓋，看了看鍋里。
鍋里空空如也。
」師父，沒有肉肉了。「
」肉在柜子里，冰著。「
」糯糯去拿！「她跳下凳子，跑到柜子前，踮著腳拉開櫃門，抱出一塊凍得硬邦邦的五花肉。
肉一入手，冰得她一哆嗦。
」好冰呀！「
」放案上，師父來切。「
」糯糯自己切！「她舉起菜刀，比劃了兩下。
顧清風的手按在刀背上。
」這個，真不能讓你來。「
」為什麼呀？糯糯力氣大著呢！「
」力氣大，跟會使刀，是兩回事。「他把刀接過來，」你看著，師父教你。「
雲糯糯搬著小凳子，站在旁邊看。
顧清風切肉，刀起刀落，不快不慢，一塊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塊塊一般大小。
」哇，師父切得好齊！「
」切了一千年，自然齊。「
」一千年？「雲糯糯仰起臉，」師父切了一千年的肉肉呀？「
」嗯。「
」師父以前，給誰切肉肉呀？「
顧清風切肉的手頓了頓。
」給師父的師父。「
」師父的師父是誰呀？「
」一位很喜歡吃肉的老人家。「
」他現在在哪兒呀？「
」飛升了。「
」飛升是什麼呀？「
」去了很高很高的天上。「
雲糯糯仰著頭想了想。
」那他在天上，吃不著師父做的肉肉了，會不會饞呀？「
顧清風看著鍋里的油花，半天沒說話。
」會。「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所以，師父往後做給你吃。「
」好！「雲糯糯脆生生地應，」師父做給糯糯吃，糯糯長大了，做給師父吃！師父的師父在天上饞，就讓他饞著，誰讓他飛那麼高的！「
顧清風失笑，低頭看她。
小丫頭仰著臉，說得理直氣壯，眼睛亮晶晶的。
」行。「他說，」讓他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