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東坡肉，到底是做出來了。
五花肉先焯了水，撇去浮沫，再下鍋小火慢燉。顧清風做這些的時候，雲糯糯就搬著她的小凳子，寸步不離地守在灶台邊上，全程監工，負責往鍋里遞調料。
「師父，糖！」
她雙手捧著糖罐子，舉得高高的。
顧清風接過糖，撒進鍋里，又用勺子輕輕攪了攪。
「師父，醬油！」
「來了。」顧清風接過醬油，沿著鍋邊淋了一圈，「遞得不錯，手很穩。」
「那當然！」小傢伙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又低頭在調料堆里翻找，「師父，那個紅紅的！」
「那是干辣椒，你吃不了辣。」
「糯糯不吃，師父吃呀！」她把辣椒遞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師父做的肉肉，師父也得吃兩塊！沒有辣椒，肉肉就不好吃了！」
顧清風看了她一眼，接過了辣椒。
「好，聽你的。」
「嘿嘿。」雲糯糯心滿意足地坐回小凳子上，兩條小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肉燉上鍋，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雲糯糯守得更緊了，說什麼也不肯走，連顧清風讓她去院子裡玩一會兒都不肯。
「糯糯走了，肉肉沒人看著怎麼辦呀？」
「鍋里燉著，跑不了。」
「那萬一糊了呢？」
「師父看著火。」
「師父還要看火，還要看鍋，忙不過來的！」她振振有詞，「糯糯幫著看，師父就輕鬆啦！」
顧清風拗不過她，由她守著。小丫頭盯著鍋蓋縫隙里飄出來的白汽，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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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這回的肉肉，有一半是糯糯做的！」
「哦？你做了什麼？」
「糯糯遞了糖，遞了醬油，還遞了辣椒！」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過去，「最重要的三樣，都是糯糯遞的！」
「那師父做了什麼？」
「師父做了剩下的。」小傢伙大手一揮，十分大方，「咱們一人一半！」
「行，一人一半。」顧清風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跳了兩下，「那待會兒出鍋，你也吃一半？」
「糯糯吃一半的一半。」她認真地說，「糯糯中午吃多了，晚上少吃點。師父吃一半！」
「師父辟穀。」
「辟穀也要吃！」雲糯糯從凳子上蹦下來，叉著腰，仰著頭瞪他，「師父的師父不在，沒人逼師父吃飯，糯糯逼！」
顧清風燒火的手停住了。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映著他的臉。
「你說什麼？」
「糯糯逼師父吃飯！」小傢伙說得理直氣壯，「師父天天給糯糯做飯，自己卻不吃，這不公平！糯糯宣布，往後師父做的飯，師父必須吃！一頓都不能少！」
「師父若是不吃呢？」
「那糯糯也不吃！」她把小嘴一癟，眼眶說紅就紅，「師父不吃，糯糯就吃不下。糯糯吃不下，就長不高。糯糯長不高，就保護不了師父……」
一顆眼淚順著小臉滾下來。
顧清風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撈進懷裡，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
「行，師父吃。」
「真的？」眼淚還掛在腮邊，眼睛已經亮了。
「真的。」
「頓頓都吃？」
「頓頓都吃。」
「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舉得筆直。
顧清風勾住，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夠！」小傢伙得寸進尺，「一萬年！」
「行，一萬年。」
「蓋章！」她翹起大拇指，在顧清風的手指上使勁按了一下，這才破涕為笑。
肉出鍋了。
醬香混著肉香，飄滿了整個膳房。顧清風盛了兩碗，一碗放在雲糯糯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雲糯糯沒動筷子。
她盯著師父的碗，看著師父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咽下去，這才放心。
「師父，好吃嗎？」
「好吃。」
「糯糯做的那一半，好吃嗎？」
「糯糯做的那一半，更好吃。」
小傢伙美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
「師父，糯糯明天還給你做飯！」
「你會做什麼？」
「糯糯會遞調料！」她挺起小胸脯，「糯糯明天還遞！後天也遞！大後天也遞！」
「那敢情好，師父往後就只管掌勺了。」
「嗯！師父掌勺，糯糯遞料，天底下最厲害的廚子組合！」
「行。」顧清風忍著笑，「那你明天遞得再穩些。」
「糯糯遞得最穩了！」
這一頓飯，師徒倆都吃得很慢。
雲糯糯吃兩口，看師父一眼，確認師父真的在吃，才放心地再扒一口。看一回，扒一口，看一回，扒一口，小碗裡的飯下去得格外慢。
顧清風被她看得失笑。
「看什麼？師父還能把飯倒了不成？」
「糯糯怕師父趁糯糯不注意，把飯收起來。」她老實說，「師父以前就不吃飯，糯糯怕你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這個詞，又是從哪兒學的？」
「師父講故事講的呀！那個壞人，故技重施，結果被大俠抓住了！」她揮舞著筷子，比劃了一個擒拿的姿勢，「糯糯都記著呢！師父要是故技重施，糯糯就是大俠，把師父抓住！」
「行，你記著，師父不重施。」
「這還差不多。」小丫頭滿意了，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塊肉扒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飯後，顧清風牽著她去斷崖邊消食。
夜風涼涼的，吹在身上很舒服。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雲海照得一片銀白，雲一層一層地翻，像是誰在天上攪動一鍋煮開的奶。
雲糯糯走了一段路，走累了，便賴在師父身上，趴在師父腿上，數天上的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
數著數著，忽然開口。
「師父。」
「嗯？」
「師父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呀？」
顧清風望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很愛笑的老人家。」他說，「鬍子長長的，總愛偷喝酒，喝完酒就唱歌，唱得很難聽。」
「多難聽呀？」
「山上的狼聽了，都要搬家。」
雲糯糯咯咯笑起來，在師父腿上打了個滾。
「那他還做過什麼呀？」
「他還愛睡懶覺，早課從來不上，被掌門追著打。他也愛撿東西，山上的破銅爛鐵，他都往屋裡搬，誰勸都不聽。」
「跟糯糯一樣！糯糯也愛撿東西！糯糯撿了漂亮石頭！」
「嗯，他撿的石頭，後來都成了寶貝。」
「糯糯撿的石頭也是寶貝！」小傢伙說，「糯糯的石頭，在師父的錦盒裡，是全天下最寶貝的石頭！」
「對，全天下最寶貝。」
雲糯糯滿意了，趴在師父腿上，繼續數星星。
數到一百零八顆，她的眼皮開始打架，數星星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師父。」
「嗯？」
「糯糯困了。」
「那就睡吧。」
「糯糯想在師父腿上睡。」
「睡吧。」
小傢伙往師父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閉上眼之前，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師父的師父在天上，肯定也想師父了……糯糯替他，多陪陪師父……」
顧清風低頭看她。
小丫頭已經睡熟了，長長的睫毛垂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他伸手，極輕地攏了攏她被夜風吹亂的碎發。
雲海在月下翻湧，漫天的星星靜靜地亮著。
顧清風抱著懷裡的小娃娃，在斷崖邊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