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半個月。
山上的日子過得慢,日出日落,一眨眼又是一天。竹屋前那畦小菜冒了綠芽,檐下掛著的玉米曬得金黃,連雲海的顏色,都從初冬的灰白,漸漸透出了暖意。
雲糯糯每日的作息,被顧清風排得滿滿當當。
清晨練氣一個時辰,上午練字,午後玩耍,傍晚練劍,夜裡聽故事。
起初小丫頭還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數著數著就數忘了。反正每天都是差不多的熱鬧,練完字有小彩虹馱她滿山跑,練完劍有糖豆吃,夜裡還能賴著師父多講半個故事。
這日一早,她捧著水靈晶練完功,忽然覺得掌心一熱。
那股熟悉的涼氣順著胳膊流進小腹,轉滿了八十一圈,轟的一聲散開,渾身的經脈都跟著一震。暖意從腳底一路躥到頭頂,連耳朵尖都熱烘烘的。
「師父!」她睜開眼,「糯糯的肚子響了一聲!」
「不是響,是破境。」顧清風坐在對面,睜開眼,「你如今,練氣二層了。」
「練氣二層!」雲糯糯蹦起來,這回蹦了一丈高,又穩穩落下,落地還自己給自己鼓了鼓掌,「糯糯升級啦!糯糯好厲害!」
「嗯,比為師預料的,早了十天。」
「早十天呀?」她湊到師父跟前,蹲下來,仰著臉問,「那師父預料糯糯是啥時候呀?」
「月底。」
「那糯糯提前完成了任務!」小丫頭眼睛一轉,「提前完成,是不是該有獎賞呀?」
「你倒會算帳。」顧清風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想要什麼?」
「糯糯想學水鏡術!」她脫口而出,顯然是惦記很久了,「師父說過的,練氣二層就能學啦!」
「為師說的是,水鏡術練氣三層才穩當。」
「啊?」小傢伙的臉垮下來,聲音也蔫了,「還要等呀?要等多久呀?」
「照你現在的進度,再有一個月。」
「一個月……」她掰著手指頭數,十個手指頭都掰完了,還沒數明白一個月是多少天,索性把手指頭一收,「好久呀!」
「不過……」顧清風話鋒一轉,「可以提前試一試。」
「試!糯糯要試!」方才還蔫巴巴的小人兒瞬間原地滿血,拽著師父的手就往外拖,「現在就去!師父快點快點!」
師徒倆來到竹林深處的一處泉眼邊。
泉水清冽,汩汩地冒著泡。泉邊生著一圈青苔,幾隻蜻蜓點水而過,翅膀在晨光里亮閃閃的。
「取水。」顧清風說。
雲糯糯蹲在泉邊,先把手在泉水裡涮了涮,涼得「嘶」了一聲,然後雙手捧起一汪泉水,學著師父教的法門,引氣入水。
泉水在她掌心顫了顫,慢慢攤平,攤成一面圓圓的小鏡子。
鏡面晃了晃,穩住了。
「成了?」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連說話都用氣音。
「成了。」顧清風說,「想著你要看的地方,心裡默念它的名字。」
「糯糯要看小彩虹!」
她閉上眼,在心裡默念小彩虹的名字。
鏡面晃了晃,漾起一圈圈波紋,波紋散開,鏡子裡慢慢浮現出一片草地。
霞光流轉的草地上,小彩虹正低頭啃草,額前的明珠一晃一晃。
「看見啦!」雲糯糯驚喜地叫出聲,手一抖,水鏡嘩啦散了,泉水從指縫裡淌了一地。
「哎呀!」她懊惱地跺腳,「怎麼就散了呀!」
「心要靜。」顧清風說,「你一激動,氣就亂了,鏡子自然就撐不住。」
「可是糯糯看見小彩虹就想激動嘛!」
「那就練到激動也不亂為止。」
「糯糯再來!」
她重新捧水,凝鏡。這回咬著牙,抿著嘴,把激動往下壓,小臉憋得通紅。
水鏡穩住了,小彩虹的身影又浮現出來,啃草,甩尾,抬蹄,清清楚楚。
「小彩虹在吃早餐!」她壓低聲音,生怕驚了鏡子,「它吃了左邊那叢草,又去啃右邊那叢!它真能吃!」
「它一頓吃的草,比你一頓吃的米多。」
「那它長得肯定比糯糯快!」雲糯糯嘀咕,「糯糯每天也吃好多飯呀,怎麼長得這麼慢……」
「你才三歲,急什麼。」
正看著,鏡子裡的小彩虹忽然抬起頭,朝這邊望過來,耳朵豎得直直的,草葉子還掛在嘴角。
「它好像感覺到糯糯在看它!」
「靈獸通靈,你的神念落在它身上,它自然有感應。」
小彩虹望著這邊,忽然四蹄一撒,踏著虹光朝竹林跑來。
水鏡里的畫面跟著晃,晃了兩下,散了。
「它跑來了!」雲糯糯站起身,踮著腳往竹林外看。
不一會兒,虹光一閃,小彩虹衝進竹林,四蹄剎住,圍著雲糯糯轉了一圈,拿鼻子蹭她的臉,蹭得她咯咯直笑。
「小彩虹,你感覺到糯糯看你啦?」雲糯糯抱著鹿脖子,這回記著收力,輕輕的,「糯糯在用水鏡看你!可神奇啦!糯糯坐在泉邊,就看見你在草地上啃草!」
小彩虹打了個響鼻,又拿腦袋頂了頂她的手心。
「它問你,方才是不是你在看它。」顧清風翻譯。
「是糯糯呀!」小傢伙得意地說,「糯糯現在會水鏡術啦!坐在家裡,就能看見你在草地上幹什麼!你往後可不許偷懶!」
小彩虹的耳朵耷拉了一下,又豎起來,拿角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它說,它從來不偷懶,讓你儘管看。」
「糯糯知道的,小彩虹最勤快了!」雲糯糯摟著鹿脖子蹭了蹭,「糯糯就是開個玩笑!你啃你的草,糯糯不打擾你啦!」
小彩虹陪她玩了一會兒,又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口袋,拱出半塊沒吃完的果子,叼走了,這才踏著虹光回草地去。
雲糯糯蹲在泉邊,意猶未盡,又凝了一面水鏡。
這回她要看大白。
鏡子裡浮現出竹林的另一角,三隻雪兔擠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曬著太陽。大白在最中間,二白和小花一左一右,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鼓一鼓的。
「它們睡得真香。」雲糯糯捂著嘴笑,「小花的肚皮都露出來啦!等它們醒了,糯糯要笑話它!」
「你睡著了也露肚皮。」
「糯糯才沒有!」
「前天夜裡,被子都蹬到地上了。」
「那是被子自己跑的!」小傢伙理直氣壯,「糯糯睡著的時候,被子不聽糯糯的話!」
看完了兔子,她又看小山水。
鏡子裡浮現出寒潭底,小墨龜臥在一塊青石上,爪子底下扒著那枚玄武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小山水抱著它祖宗的鱗甲睡覺呢。」雲糯糯看得心頭髮軟,聲音都放輕了,「它肯定可想它祖宗了。」
「嗯。」
「師父,等糯糯再厲害一點,能不能幫小山水找找它的家人呀?」
「玄武一族,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那小山水就是最後一隻啦?」小傢伙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那糯糯要當它的家人。糯糯、師父、小彩虹、大白二白小花,都是它的家人。」
顧清風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看完了小山水,她想了想,又凝了一面鏡子。
這回她本來是想隨便看看山下是什麼樣子,結果鏡子裡浮現的,是一條熱鬧的街市。
青河鎮的十字街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集的,吆喝聲隔著鏡子仿佛都能聽見。糖葫蘆攤子支在街角,一串串糖葫蘆插在草把子上,裹著晶亮的糖衣,紅得發亮。
「出攤啦!」雲糯糯一下子蹦起來,水鏡嘩啦散了一地,「師父!糖葫蘆出攤啦!」
顧清風負手站在她身後,早料到了這一出。
「所以?」
「所以……」小傢伙轉過身,拽著他的袖子,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師父,糯糯練了半個月功,一天都沒偷懶,能不能,能不能下山買一串糖葫蘆呀?就一串!」
「你上周才去過。」
「上周是上周,這周是這周呀!」她掰著手指頭,「糯糯這半個月,練氣升了一層,水鏡術也學會啦!師父說的,有進步,就有獎勵!」
「為師幾時說過這話?」
「師父沒說,可是師父心裡肯定是這麼想的!」她抱著師父的胳膊晃,「糯糯是師父的徒弟,師父心裡想啥,糯糯都知道!」
「那你猜猜,師父現在心裡想什麼?」
雲糯糯盯著師父看了一會兒,看得特別認真,眉頭都皺出了小褶子。
「師父心裡想,這丫頭真聰明,帶她去!」
顧清風被她氣笑了。
「行。」他說,「帶這聰明的丫頭去。」
「耶!」雲糯糯蹦起來,這回忘了收力,躥起兩丈高。
顧清風抬手,在她升到最高點的時候,穩穩把人撈了回來。
「師父!糯糯又飛起來啦!」
「嗯,飛得挺高。」顧清風把她放到地上,理了理她被氣流吹歪的小揪揪,「下回飛之前,先跟師父說一聲。」
「說了還叫驚喜嗎?」
「驚喜是驚喜,就是費師父。」
「糯糯心疼師父,糯糯下回輕輕飛。」她牽起師父的手,拽著就往前跑,「走吧師父!去晚了,糖葫蘆就被別人買完啦!」
「青河鎮一天能賣三百串。」
「三百串也不夠!」小傢伙急得直跺腳,「萬一今天來了三百零一個人呢!」
「那糯糯就是第三百零二個。」
「對呀!所以糯糯要跑快點!」她拽著師父的手往前沖,「師父,咱們御劍去吧!走路太慢啦!」
「御劍可以。」顧清風反手把她撈起來,夾在臂彎里,「不過,你得答應師父一件事。」
「什麼事呀?」
「到了鎮上,不許亂跑。」
「糯糯不亂跑!」
「看見好吃的,不許哭鬧著要。」
「糯糯不哭鬧!」她想了想,又小聲補了一句,「糯糯就看看,看看不要。」
「看看不要?」
「嗯!」她重重地點頭,「糯糯是懂事的大孩子了,糯糯知道家裡窮,米缸還沒填滿呢!」
顧清風抱著她,御劍而起。
劍光衝上天際,穿進雲層。風從耳邊呼呼地過,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遠處群山連綿,村落和河流像撒在綠布上的碎銀。
雲糯糯趴在師父臂彎里,看著腳下掠過的山川,忽然湊到師父耳邊。
「師父。」
「嗯?」
「糯糯跟你說個秘密。」
「什麼秘密?」
「糯糯的水鏡,其實還能看更遠的地方。」她壓低聲音,一副生怕被別人聽見的模樣,「糯糯昨天,偷偷看了一眼十萬大山。」
顧清風劍光一頓。
「你看見什麼了?」
「糯糯看見牛花花啦!」小傢伙說,「她在她的谷里,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閉著眼睛,周圍冒好多煙。」
顧清風:「她在渡劫。」
「渡劫是什麼呀?」
「是很大很大的雷,從天上劈下來。渡過去了,就厲害了。」
雲糯糯想了想,小手抓緊了師父的袖子。
「那雷會不會劈疼她呀?」
「會。」
「會多疼呀?」
「很疼。」
小丫頭的眉頭擰起來了,攥起小拳頭,衝著十萬大山的方向使勁揮了揮。
「那糯糯給她加油!牛花花,加油!你要頂住呀!雷劈下來你就躲,躲不過你就扛!糯糯還等著喝你……」
她猛地剎住,捂住嘴。
「等著什麼?」顧清風低頭看她。
「沒什麼!」小傢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糯糯什麼都沒說!」
「為師聽見了。」
「師父聽錯了!」
「等著喝她的奶。」
「糯糯都三歲啦,早就不喝奶了!」她把臉埋進師父的袖子裡,聲音悶悶的,耳朵尖都紅了,「師父壞,師父笑話糯糯。」
顧清風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唇邊帶笑。
「好,師父壞。」
「師父不壞!」她又不幹了,從袖子裡抬起頭,「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是糯糯說錯話了!」
「那你方才,到底想說什麼?」
雲糯糯憋了半天。
「糯糯就是想說,牛花花要是渡劫成功了,肯定很高興。她高興,糯糯就替她高興。」
她小聲說,「她對糯糯可好了,糯糯小時候喝的奶,都是她的。」
「嗯,她確實對你好。」
「所以糯糯想送她一個禮物!」小傢伙眼睛一亮,「等她渡劫成功,糯糯送她一串糖葫蘆!」
「糖葫蘆?」顧清風失笑,「她是牛,不吃這個。」
「那送她什麼呀?」她撓了撓頭,「送草?她谷里肯定有好多草……」
「你不是有補天丹嗎?」
「對哦!」雲糯糯一拍腦門,「糯糯的糖豆!糯糯分她一顆!不,兩顆!」
「你的糖豆,一天三顆,自己都數著日子吃。」
「糯糯少吃兩天,就省出來啦!」她大手一揮,「朋友渡劫,這麼大的事,糯糯哪能小氣!」
劍光穿過雲層,青河鎮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炊煙裊裊,屋頂的瓦片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顧清風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丫頭。
晨光落在她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赤誠。
「糯糯。」
「嗯?」
「師父替牛花花,謝謝你。」
「謝什麼呀,她是糯糯的朋友嘛!」
小傢伙擺擺手,忽然又湊過來,拽了拽師父的袖子,「師父,咱們快點飛!糯糯怕糖葫蘆賣完了!」
「行,快點飛。」
劍光驟然加速,在雲海里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