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斂去,如歸鞘的利刃,悄無聲息地落在青河鎮外的松林里。
顧清風收了劍,周遭呼嘯的風聲驟然停歇,只餘下松濤陣陣。
他彎腰把雲糯糯放下來,伸出修長的手指,細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衣裳和髮髻。
「記住,進了鎮,牽著師父的手。」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囑咐。
「知道啦!」雲糯糯立刻仰起小臉,主動把軟乎乎的小手塞進師父寬厚溫暖的掌心,還得意地晃了晃,「糯糯牽著師父,丟不了。」
師徒倆順著官道向鎮口走去。
還未進鎮,鼎沸的人聲便順著晨風送了過來,夾雜著食物的香氣和牲畜的叫聲。
青河鎮比上次來時熱鬧了許多,街邊的攤子從街頭一直擺到了街尾,摩肩接踵的人群讓原本寬敞的街道都顯得擁擠起來。
「怎麼這麼多人呀?」雲糯糯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小腦袋左顧右盼,看什麼都新奇。
「快開春了,農閒,鎮上正逢大集。」顧清風為她解惑。
「趕大集是什麼呀?」
「就是四鄉八村的人,都會挑著自家最好的東西來鎮上做買賣,採買些過冬的余貨和開春的用度,算是一年裡頭最熱鬧的日子。」
「哇!」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地踮了踮腳,「那糯糯今天來得可真巧!」
十字街口,那熟悉的糖葫蘆攤子果然支著,紅艷艷的糖葫蘆在晨光下像一串串瑪瑙。
攤主是個精瘦的老漢,正忙著給糖葫蘆裹糖,一抬眼見著師徒倆,眼睛頓時一亮。
「喲,小娃娃,又是你!」老漢笑呵呵地停下手裡的活計,「上回你買的那串,甜不甜?」
「甜!」雲糯糯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甜得糯糯做夢都想!」
「哈哈哈哈!」老漢被她認真的模樣徹底逗樂了,從架子上挑了一串最大最紅的,「那這串,爺爺給你算便宜點,兩文錢!」
「糯糯有錢!」
小傢伙寶貝似的解下腰間的錦囊,掏出一個繡著小雲朵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倒出幾枚銅錢,用小手指一枚一枚地點出兩文,再鄭重其事地遞過去,「爺爺,給你!」
「哎,好嘞!」老漢樂呵呵地接過錢,把糖葫蘆遞給她,真心誇讚道,「小娃娃真懂事,都會自己付錢了!」
「糯糯是大孩子了!」她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接過糖葫蘆,卻先沒吃,而是轉身踮起腳,雙手舉到師父嘴邊,「師父,第一口,你吃!」
「師父不吃酸。」顧清風垂眸看著她,目光柔和。
「不酸!這個是糖霜的,可甜啦!」她不依不饒,又把糖葫蘆往師父嘴邊送了送,央求道,「師父嘗一口嘛,就一口!」
顧清風拗不過她眼裡的期盼,只好低頭,在她舉著的糖葫蘆頂端輕輕咬了一顆。
薄脆的糖霜在嘴裡瞬間化開,緊接著是山楂微酸的果肉,酸與甜交織在一起,恰到好處。
「怎麼樣?」雲糯糯仰著小臉,像只等待投餵的雛鳥,滿眼都是期待。
「甜。」顧清風說。
「糯糯就說甜吧!」她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心滿意足地收回糖葫蘆,自己也張開小嘴咬了一顆,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唔,真甜!」
師徒倆順著長街往裡逛。
大集上的攤子五花八門,有賣花花綠綠布匹的,有賣鋥光瓦亮農具的,還有賣各式糕點和泥人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雲糯糯一手被師父牽著,一手拿著糖葫蘆,眼睛忙得都快不夠用了。
走到一個捏泥人的攤子前,她忽然挪不動步了。
攤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小泥人,威風凜凜的孫悟空,憨態可掬的豬八戒,引吭高歌的大公雞,還有乖巧可愛的白兔子,個個捏得活靈活現,塗著鮮亮的顏色。
「師父!泥人!」她指著攤子,滿眼都是驚奇。
攤主是個白鬍子老頭,手巧得很,只見他手裡捻著一塊黃泥,三揉兩捏,轉眼就成了一個活物。
「小娃娃,喜歡哪個?」老頭見有生意,笑眯眯地問,「三文錢一個,隨便挑。」
雲糯糯的目光在攤子上巡視了一圈,最後指著那隻最白最胖的小兔子。
「糯糯要這個!」
「好嘞!」
她學著剛才的樣子,自己付了錢,將泥兔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看了又看。
「師父,你看它像不像大白?」
顧清風垂眸看了看,那泥兔子確實有幾分山里那頭靈鹿的憨態。「像。」
「糯糯要把它帶回去,給大白看!」她說著,把泥兔子更加小心地放進自己的錦囊里,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大白見了,肯定高興!」
往前又走了十幾步,她的腳步再次停下。
街角有個賣糖畫的攤子,攤主正以石板為布,以糖稀為墨,手裡的長柄小勺行雲流水,一筆一畫地澆築著。
滾燙的糖稀在青石板上蜿蜒遊走,轉眼就勾勒出一條威武的大龍,龍首高昂,龍鬚飄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哇……」雲糯糯看呆了,小嘴張成了圓形,「師父,那個爺爺用糖畫龍!」
「這叫糖畫。」
「糯糯也要學!」她立刻宣布。
「學這個,得下十年苦功。」
「十年?」小傢伙掰著手指頭,十個手指頭用完了一輪,小眉頭都皺了起來,「那糯糯現在學,學會了就十三歲啦?」
「嗯。」
「十三歲好老呀。」她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但隨即又振作起來,小拳頭一握,「不過沒關係,等糯糯學會了,就給師父畫一條龍!畫一條全天下最大的龍!」
「畫那麼大做什麼?」顧清風含笑問她。
「給師父吃呀!」她理直氣壯地說,「師父吃了糯糯畫的龍,就能一輩子都甜甜蜜蜜!」
顧清風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光軟得不像話。
「行,師父等著。」
正說著,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與喝罵。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往兩邊分開,一頂青呢小轎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抬了過來,那幾個家丁仗著人高馬大,在人群里橫衝直撞。
「讓開讓開!王員外的轎子!」
路人紛紛避讓,生怕惹上麻煩。
有個挎著籃子的小姑娘大約是嚇著了,避得慢了些,被領頭的家丁不耐煩地一把推了個趔趄,手裡的籃子脫手飛出,裡面的雞蛋滾了一地,碎了好幾個。
「哎喲,我的蛋!」小姑娘看著地上的蛋液,急得直跺腳,鼓起勇氣攔住家丁,「你們要賠我的蛋!」
「賠?」那家丁斜著眼看她,一臉蠻橫,「你擋了員外的道,沒讓你賠罪就不錯了!」
小姑娘氣得臉頰通紅,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卻被對方的氣焰嚇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雲糯糯站在街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拽了拽師父的袖子。
「師父,那個大哥哥推人,還不賠蛋。」
「嗯。」顧清風平靜地看著前方。
「師父說過的,力氣是用來保護人的,欺負人是不對的。」
「嗯。」
「那糯糯能去幫幫那個姐姐嗎?」
顧清風低頭看她。小丫頭仰著臉,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交織著氣憤與期盼。
「去吧。」他說,「記住,收著力氣。」
「知道啦!」
雲糯糯得了許可,立刻像顆小炮彈似的蹬蹬蹬跑過去,先蹲下身,幫那個小姑娘撿地上還沒碎的雞蛋。
「姐姐,糯糯幫你撿!」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道童:「小妹妹,你是誰呀?」
「糯糯是路過的!」
她把撿好的雞蛋小心地放回籃子,然後站起身,轉向那個耀武揚威的家丁,叉著腰,鼓起腮幫子,「大哥哥,你推了人,碰碎了蛋,要賠禮道歉。」
家丁低頭一看,是個還沒自己腿高的小娃娃,穿著一身乾淨的小道袍,奶聲奶氣地教訓自己,頓時樂了。
「哪來的小娃娃,也敢管爺爺的閒事?」
「糯糯不是小娃娃,糯糯是講道理的人!」她一本正經地糾正,「你推人不對,碰碎人家的蛋不賠,更不對!你要給姐姐賠蛋,還要說對不起!」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這小娃娃,膽子真不小。」
「王員外家的家丁,出了名的橫,她也敢惹。」
「誰家的孩子,快抱走吧,待會兒要吃虧的。」
家丁被個小娃娃當眾數落,臉上有些掛不住,面色一沉,伸手就要推她。
「小東西,給老子滾一邊去!」
他的手還沒碰到雲糯糯的衣角,就被一隻更小的手給抓住了手腕。
「大哥哥,你還想推糯糯?」雲糯糯抓著他的手腕,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師父說了,要收著力氣。那糯糯就用一分力氣好了。」
話音剛落,她的小手輕輕一甩。
那壯碩的家丁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從手腕傳來,整個人瞬間雙腳離地,驚呼音效卡在喉嚨里,身體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越過人群的頭頂,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伴隨著「噗通」一聲,準確無誤地摔進了街對面飯館的泔水桶里。
整條街有那麼一瞬間的死寂。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
那頂青呢小轎的轎簾猛地掀開,探出一張肥頭大耳的臉,他先是驚愕地看了看在泔水桶里掙扎的家丁,又把目光轉向站在街心,還沒他腿高的小娃娃,一張肥臉頓時青一陣白一陣。
「哪裡來的野娃娃,好大的膽子!」
「員外,這小娃娃邪性……」另一個家丁見狀,剛要上前。
「慢著。」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顧清風不知何時已走到雲糯糯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肩膀上。
他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淡淡地看了那員外一眼。
王員外和他目光相接,只覺得一股寒氣毫無徵兆地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仿佛瞬間墜入了冰窟,渾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這,這位……」員外舌頭都打了結。
「我徒兒說得對。」顧清風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推人,要道歉。碰碎東西,要賠。」
「賠,賠!我賠!」員外哪還敢說半個不字,連忙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想也不想就扔給了那個賣雞蛋的小姑娘,「夠,夠不夠?」
小姑娘捧著那塊比她一籃子雞蛋還貴重許多的銀子,整個人都愣住了:「夠,夠了,這太多了……」
「多的,就給這位小義士買些點心吃!」王員外說完,逃也似的放下轎簾,尖著嗓子喊,「起轎,快走!快走!」
青呢小轎立刻抬了起來,在一片混亂中倉皇地一溜煙跑了,那個剛從泔水桶里爬出來的家丁,頂著一身的餿味,也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
滿街的人都看呆了。
「我的天,這小娃娃什麼來頭?」
「你們瞧見沒,方才那一甩,得有多大的力氣?」
「人家師父更是個高人,你們沒見王員外那臉色,跟見了鬼似的?」
人群議論紛紛,那賣雞蛋的小姑娘總算回過神來,拉著雲糯糯的手感激涕零。
「小妹妹,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這籃子蛋就白碎了!」
「姐姐不客氣!」雲糯糯小大人似的擺擺手,「是他們不對!」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家住哪兒?改日姐姐一定登門道謝!」
「糯糯叫雲糯糯,家住青雲山!」小傢伙脆生生地回答,「姐姐不用謝,糯糯的師父說了,看見不平事,就得管!」
「青雲山……」小姑娘念叨了一句,忽然瞪大眼睛,「莫非是那個傳說中有神仙的青雲山?」
「有神仙嗎?」雲糯糯回頭看師父,一臉困惑,「師父,咱們山上有神仙嗎?」
「沒有。」顧清風面不改色,「就咱們師徒倆。」
「哦。」小傢伙轉回去,非常認真地跟小姑娘說,「姐姐,山上沒有神仙,就只有糯糯和師父,還有一隻叫大白的鹿,三隻兔子,一隻烏龜,和池塘里的十二條魚。」
小姑娘被她這番有零有整的回答數得一愣一愣的。
周圍的人聽了,也都善意地笑了,只當是小孩子天真爛漫,在說胡話。
唯有那賣糖畫的白鬍子老頭,捏著糖勺,若有所思地朝顧清風的方向深望了一眼。
師徒倆繼續逛街。
雲糯糯一手被師父牽著,一手舉著吃了一半的糖葫蘆,走得心滿意足。
「師父,糯糯剛才做得對不對?」
「對。」
「糯糯只用了一分力氣哦!」她邀功似的強調。
「嗯,收得很好。」
「那那個大哥哥掉進泔水桶,會不會很生氣呀?」
「會。」
「那他以後會不會來找糯糯報仇呀?」
「他不敢。」
「為什麼呀?」
「因為他打不過你。」
雲糯糯想了想,覺得師父說得很有道理。
「那他要是打得過糯糯呢?」
「他打得過你,打不過師父。」
「那他要是連師父都打得過呢?」
顧清風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好笑。
「全天下沒有這樣的人。」
「一個都沒有嗎?」
「一個都沒有。」
「那就好!」小傢伙徹底放心了,又咬了一大口糖葫蘆,腮幫子鼓鼓地說,「那糯糯以後就放心大膽地管閒事啦!」
「管閒事之前,先看清楚。」顧清風牽著她繼續走,「打得過,就管。打不過,就回來叫師父。」
「嗯!糯糯記住了!」她嚼著糖葫蘆,含混不清地總結道,「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叫師父!師父是糯糯的靠山!」
「師父不是靠山。」
「那師父是什麼呀?」
顧清風牽著她的手,走在滿街的人間煙火里,穿過鼎沸的人聲與溫暖的日光。
「師父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