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大半日,青河鎮的熱鬧景象幾乎都被雲糯糯看遍了,她的小錦囊也漸漸變得飽滿充實。
一個憨態可掬的泥兔子,一個晶瑩剔透的糖畫蝴蝶,一面搖起來咚咚響的撥浪鼓,還有一包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走到街尾,一陣清脆的聲響吸引了雲糯糯的注意。她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貨郎擔子前掛著幾串小鈴鐺。
鈴鐺是黃銅打的,只有拇指蓋大小,在風中輕輕搖晃,叮叮噹噹,聲音清亮悅耳。
「師父,這個鈴鐺的聲音真好聽!」雲糯糯拽了拽顧清風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買鈴鐺做什麼?」顧清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掛在大白的木屋上!」她興致勃勃地說,「這樣風一吹,鈴鐺就會響,大白它們就知道糯糯來看它們啦!」
顧清風看她歡喜,便問貨郎:「這鈴鐺怎麼賣?」
「五文錢一對。」
雲糯糯立刻伸出兩根小手指:「那糯糯要一對!」
顧清風饒有興致地問:「你只要掛一個,為何要買一對?」
「一對要分給兩半呀!」
她理所當然地掰著手指頭認真計算,「一對是兩個,大白的木屋掛一個,還有一個要掛在小山水的潭邊!」
顧清風提醒她:「小山水住在潭底,鈴鐺掛不住。」
「掛在潭邊的樹上呀!」她早就想好了,仰著臉解釋,「風一吹,鈴鐺響了,小山水就算在水底睡覺,也一定聽得見!」
這份童真的邏輯叫人無法反駁,顧清風唇角微彎,掏出銅錢,付了帳。
雲糯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對鈴鐺,寶貝似的,走一路搖一路。
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伴著她輕快的腳步,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看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是從何處來的。
逛到晌午,日頭升到了頭頂,暖洋洋地曬著。
雲糯糯的肚子非常準時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抬頭巴巴地望著師父:「師父,糯糯餓啦。」
「想吃什麼?」
「糯糯想吃上次那家胡餅!」
師徒倆尋著記憶中的路,找到了那家胡餅攤子。
攤主是個和善的老伯,他還認得這對出塵的師徒,立刻笑呵呵地招呼起來。
「小娃娃,又來啦?上回的胡餅,吃著香不香?」
「香!特別香!」
雲糯糯踮著腳,努力扒著攤子,使勁嗅著那股烤餅的香氣,「糯糯做夢都想吃!爺爺,這次要買四個!」
「四個?你這小肚子吃得完嗎?」攤主老伯被她可愛的模樣逗樂了。
「糯糯吃三個,師父吃一個!」她扭頭看向顧清風,一臉嚴肅地宣布,「師父,你今天答應了糯糯,要好好吃飯的!」
顧清風看著她認真的小臉,眼中笑意溫暖:「行,師父吃一個。」
胡餅很快就出爐了,金黃酥脆,上面撒滿了芝麻,那股混合著麥香與芝麻香的氣味飄出老遠。
雲糯糯捧著熱乎乎的胡餅,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後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還是那個味兒!」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顧清風也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氣在口中爆開,混著麵餅的微咸與麥香,滋味確實不錯。
「師父,好吃嗎?」雲糯糯含糊不清地問。
「好吃。」
「比咱們山上的好吃嗎?」
「各有各的味道。」
「那師父學會了,回去也給糯糯做這個!」
「行。」
師徒倆正站在街邊吃著胡餅,街角處忽然圍了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不時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師父,那邊在做什麼呀?好熱鬧!」雲糯糯踮著腳使勁看,卻只能看到攢動的人頭。
「走,過去看看。」顧清風牽起她的小手。
師徒倆擠進人群,只見場子中央,一個耍猴的老漢正牽著一隻穿著紅褂子的小猴。那小猴靈性十足,一會兒翻跟頭,一會兒學人作揖,一會兒又敬個禮,滑稽的動作逗得滿場大笑。
雲糯糯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也微微張開。
「師父!你看!小猴子穿著衣服!」
「嗯,它還會翻跟頭。」顧清風的目光落在自家徒弟那張充滿驚奇的小臉上。
小猴似乎聽到了誇獎,又來勁了,在場中翻了一個跟頭,又接一個,一連翻了三個,最後穩穩落地,朝著四方觀眾作了個揖。
滿場喝彩雷動。
雲糯糯也跟著使勁拍手,一雙小手都拍得通紅。
小猴作完揖,從老漢手裡接過一個小銅鑼,開始繞著場子收錢。
它走到雲糯糯面前時,忽然停下了腳步,把銅鑼往她面前遞了遞。
雲糯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的荷包,倒出一枚銅錢,小心地放進了鑼里。
小猴看了看銅錢,又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忽然把銅鑼往老漢手裡一塞,躥到她面前,煞有介事地作了個揖。
「它在謝謝你。」顧清風在她耳邊輕聲說。
「小猴子真乖呀!」
雲糯糯歡喜極了,蹲下身子,好跟小猴平視,「你翻跟頭翻得真好!糯糯也會翻,糯糯翻給你看好不好?」
她說著,也不等人反應,真就在原地手一撐,乾脆利落地翻了個跟頭,落地時穩穩噹噹,姿勢漂亮。
那小猴都看傻了,圍著她的銅鑼也忘了去端。
滿場的人先是齊齊一愣,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更加響亮的叫好聲。
「好!這小娃娃好俊的身手!」
「了不得!再來一個!」
雲糯糯被誇得來了勁,又精神抖擻地翻了兩個,一個比一個輕巧利落。
那耍猴的老漢笑得見牙不見眼,走上前說:「小娃娃,你這身手,乾脆別學別的了,跟我學耍猴吧!」
「糯糯不耍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來,一臉認真,「糯糯要學劍!」
「學劍?」老漢樂了,「小女娃學劍做什麼?」
「保護師父!」她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滿場先是一靜,隨即哄堂大笑,都說這小娃娃人不大,志氣可不小。
顧清風站在人群里,看著場子中央那個小小的、驕傲的身影,唇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滿眼都是溫柔的縱容。
看完了耍猴,師徒倆繼續在街上閒逛。
雲糯糯忽然想起什麼,拉住師父的袖子。
「師父,糯糯想學翻跟頭!」
「你不是會嗎?」
「糯糯只會翻一個,不會像小猴子那樣連著翻!」她說,「那個小猴子,能連著翻三個呢!」
「你也能連著翻。」顧清風肯定地說。
「真的呀?」
「嗯,回去師父教你。別說三個,連翻十個都不難。」
「十個!」小傢伙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是嚮往,「那糯糯學會了,要翻給大白看!大白看了,肯定會佩服糯糯的!」
「它不會佩服你。」
「為什麼呀?」雲糯糯不解。
「它有四條腿,翻不了跟頭,不知道這個有多難。」
雲糯糯想了想,覺得師父這個理由非常充分。
「那糯糯翻給它看,它就給糯糯鼓掌!」
「它沒有手,鼓不了掌。」
「那它就跺蹄子!」小傢伙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神氣十足地說,「它跺四下蹄子,就是給糯糯鼓掌了!」
「行,你說了算。」顧清風莞爾。
逛到日頭偏西,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雲糯糯的腿也開始打晃了。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小臉皺成一團。
「師父,糯糯走不動了。」
「累了?」
「糯糯的腿說它累了,糯糯的腳也說它累了。」她仰著小臉,可憐兮兮地伸出兩隻小胳膊,「師父,糯糯的腿和腳,都想讓你抱。」
顧清風被她這套說辭逗笑了:「那糯糯呢?」
「糯糯一點都不累!」她理直氣壯地回答,「可是糯糯拗不過它們呀!」
顧清風彎下腰,伸手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小丫頭一入懷,就熟練地把腦袋靠上了他的肩膀,安心地蹭了蹭。還沒走出十步,她的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了。
「師父。」她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顧清風放輕了腳步。
「今天真好玩。」
「嗯。」
「下回大集,我們還來。」
「來。」
「拉鉤。」她閉著眼睛,固執地伸出小拇指。
顧清風騰出一隻手,用自己的手指,輕輕勾住那根細細軟軟的小指頭。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丫頭得到了承諾,心滿意足了,小拇指一松,徹底沉沉睡去。
顧清風抱著她,踏著滿地金色的夕陽,緩緩走出青河鎮。
走到鎮外的小河邊,顧清風忽然停下了腳步。
河邊的柳樹下,靜靜站著一個白鬍子老頭,正是午後那個賣糖畫的。
老頭背著手,望著潺潺的河水,聽見腳步聲,這才轉過身來。
「這位先生。」老頭朝著顧清風拱了拱手,姿態恭敬,「老朽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清風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講。」
「先生這位小徒兒,根骨非凡。」
老頭斟酌著字句,神情十分認真,「老朽走南闖北六十年,見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卻從未見過這等清澈純粹的根骨。」
「哦?」顧清風不置可否。
「老朽斗膽,想送小娃娃一樣東西。」老頭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藍布包裹的小包,雙手遞了過來,「並非什麼貴重之物,還望先生莫要嫌棄。」
顧清風沒有伸手去接。
「老朽並無歹意。」
老頭連忙把布包打開,裡面露出了一套小小的糖畫模具。
模具是黃銅所打,刻工十分精細,「老朽無兒無女,這門手藝,這身吃飯的家什,往後恐怕也沒個傳人。今日見了這小娃娃,只覺得格外投緣。」
顧清風淡淡開口:「她今日聽你說,學糖畫要十年,嫌太久。」
「哈哈哈哈!」老頭聞言大笑起來,「十年是老朽自己摸索的笨法子。像小娃娃那樣的根骨,心思純粹,手上有準頭,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最多三年足矣。」
顧清風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小丫頭。
小丫頭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一點晶瑩的口水沾濕了他的肩頭衣料。
「東西,我替她收下。」顧清風抬了抬手,那布包便無聲無息地落入他的袖中,「多謝。」
「不敢,不敢。」老頭又鄭重地拱了拱手,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問了出來,「老朽斗膽一問,先生可是……青雲山上的那位?」
「你聽說過?」
「青河鎮背靠青雲山,祖祖輩輩,誰沒聽過山上的傳說。」
老頭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敬畏,「只是都說山里那位仙人,百年難得一見。老朽今日有幸得見先生風采,就知道,傳言錯不了。」
「知道了,就爛在肚子裡。」顧清風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
老頭連連點頭,保證道,「關於小娃娃的身份,老朽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的。」
顧清風抱著雲糯糯,轉身御劍而起。
一道青色劍光沖天,轉瞬間便沒入了黃昏的雲海之中。
柳樹下的老頭仰著頭,目送著那道劍光消失在天際,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老朽這雙眼,還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