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糯糯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窗外天光已暗，暮色四合，殿裡點著一盞溫暖的燈。
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起來，小手下意識地先摸了摸胸前掛著的溫潤玉瓶，觸手一片清涼，讓她混沌的小腦袋清醒了些。
「小甜甜，糯糯睡了多久呀？」
玉瓶里的光暈柔和地閃了閃，像是在回應她。
她掀開薄被，赤著小腳丫就想下床，嘴裡已經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師父！」
話音剛落，顧清風便推門進來了，他手裡端著一碗白玉小碗，裡面盛著溫著的甜湯，清香撲鼻。
「醒了？先把鞋穿上。」顧清風走到床邊，將小碗放在床頭柜上，然後蹲下身，把她蹬到床尾的小繡花鞋拿了過來，親自給她套上。
「師父，糯糯的胡餅呢？」她晃著兩條小腿，滿心惦記著鎮上的美食。
「吃了。你睡著之前，已經吃完了三個。」顧清風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好像是這樣，又問：「那師父的那個呢？」
「也吃了。」
「那就好。」她總算放下心，乖乖地捧起那碗甜湯，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甜滋滋的味道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放下碗，好奇地問：「師父，咱們怎麼回來的呀？糯糯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睡著之後，師父御劍帶你回來的。」
「糯糯又睡了一路呀？」她有點懊惱地鼓起小臉，「糯糯還想看天上的雲呢！想看看雲是不是也像棉花糖一樣甜。」
「雲天天有，不急這一回。」顧清收的語氣里滿是縱容，他在床邊坐下，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了那個藍布小包，「看看，這是什麼。」
雲糯糯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放下碗，湊過去看。
布包一層層打開，一套黃銅打的小模具安靜地躺在裡頭，有龍，有鳳，有魚，還有兔，個個雕刻得活靈活現，精巧可愛。
「哇！」她的小嘴張成了圓形，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隻最氣派的龍形模具，小手指在冰涼的龍鱗上輕輕撫摸，「這不是糖畫爺爺攤上的東西嗎？」
「糖畫爺爺送給你的。」
「送給糯糯？」小傢伙瞪大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為什麼呀？」
「他說，他沒有傳人，看你投緣，便把這套吃飯的傢伙傳給你。」
「傳給糯糯是什麼意思呀？」她的小腦袋瓜有點轉不過來。
「就是他把做糖畫的手藝交給你，往後，你就是這套模具的新主人了。」顧清風用她能聽懂的方式解釋道。
雲糯糯捧著那套沉甸甸的模具，小臉上滿是鄭重，半天沒說話。
「師父，那個爺爺，為什麼選中糯糯呀？」她仰起小臉，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
「他說，你心思純粹，手上有準頭。」
「可是糯糯才三歲呀。」
「三歲怎麼了？」顧清風反問。
「三歲能做糖畫嗎？」
「旁人或許不能，你能。」顧清風的聲音十分肯定，「你如今已是練氣二層，手穩，心靜，學這個，事半功倍。」
雲糯糯低頭看著手裡的模具，小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最初的驚喜，到疑惑，再到此刻的躍躍欲試。
「師父，糯糯想學。」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天上的星星，「糯糯學會了，天天給師父畫龍！畫全天下最大最大的龍！」
「好，師父教你。」
「師父也會糖畫呀？」她驚喜地問。
「師父什麼都會。」
「哇！」小傢伙發出由衷地感嘆，抱著顧清風的胳膊，用小臉蛋蹭了蹭，「糯糯的師父，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師父！」
「這話你每日都要說上幾遍。」顧清風嘴上說著，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溫柔。
「那糯糯以後要說一萬遍！」
第二日一早，天光才剛透進窗欞，膳房的青石板上，顧清風就擺開了攤子。
小銅鍋里熬著糖稀，咕嘟咕嘟冒著甜香的泡泡。竹籤，銅模具，一應俱全。
「看好了。」顧清風執起長柄銅勺，舀起一勺晶瑩剔透的糖稀，手腕懸空，動作行雲流水，緩緩將糖線傾在抹了油的石板上。
糖稀如金色的絲線，在石板上肆意遊走，轉眼間便勾勒出一條小龍的輪廓，龍鱗，龍鬚，龍爪，筆筆分明，栩栩如生。
雲糯糯趴在石板邊，小手托著下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師父！你畫得比那個糖畫爺爺還好！」
「看得清師父的手是怎麼走的嗎？」
「看得清！」小丫頭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你來試試。」顧清風把勺子遞給她。
雲糯糯信心滿滿地接過勺子，學著師父的樣子，也舀起一勺糖稀，努力地讓手腕懸空。
可糖稀一落下去，起先還是一條細線，緊接著就越走越大，越流越快，她心裡一慌，手一抖，最後一坨糖稀「啪」地砸在石板上，迅速攤成一個不成形的大疙瘩。
「哎呀！」
她看著那個醜醜的糖疙瘩，小嘴一癟，臉都垮了下來。
「糯糯畫壞了。」
「頭一回，誰都畫不好。」顧清風拿鏟刀把那個熱乎乎的糖疙瘩鏟起來，遞到她嘴邊，「嘗嘗，還是甜的。」
雲糯糯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亮，確實是甜的。
「師父，糯糯為什麼畫不好呀？」她含著糖，含混不清地問。
「你的手在抖。」
「糯糯沒抖呀！」她攤開自己的小手，一臉無辜。
「你心裡在抖。」顧清風一語中的，「你心裡想著千萬不能畫壞，手就收緊了，手一緊，糖就僵住了。」
「那怎麼辦呀？」
「想著你每日拍玉板的時候。」
他耐心提點道，「靈力順著經脈走，走到哪兒，停在哪兒，一氣呵成。畫糖畫，也是一樣的道理。讓糖稀順著你的心意走，走到哪兒，收在哪兒。」
雲糯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她重新舀了一勺糖稀，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想了想師父的話。這回她心裡不想著要畫什麼了，就想著一個念頭，糖稀順著走。
糖稀再次落下，成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她手腕輕輕一帶，金線就跟著彎出一個圓潤的弧度，又巧妙地拐出兩道長長的須。
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竟然真的成形了。
「成了！」她屏住呼吸，把最後一筆小心翼翼地收住，這才敢大口喘氣，興奮地喊道，「師父！師父快看！糯糯畫出來啦！」
「嗯，是只兔子。」顧清風的目光落在石板上，帶著讚許。
「它怎麼有點胖呀？」她看著那圓滾滾的肚子，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糖給多了。」
「胖點好，胖點像大白！」
她立刻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理由，拿起一根竹籤往兔子身上一按，等糖凝固了，用小鏟子鏟起來，寶貝似的舉到師父面前，「師父，糯糯的第一隻糖畫兔子！送給你！」
顧清風鄭重地接了過來。
糖兔子確實歪歪扭扭，兩隻耳朵一長一短，肚子圓滾滾的，憨態可掬。
「師父，你吃呀！可甜啦！」雲糯糯催促道。
「師父捨不得吃。」
「為什麼呀？不好看嗎？」
「這是糯糯親手畫的第一隻兔子。」
顧清風用一張乾淨的油紙，將這隻並不完美的糖兔子小心地包好，「師父要把它收起來，跟你寫的第一張字，畫的第一幅畫，還有你在溪邊撿的第一塊好看的石頭，都放在一起。」
雲糯糯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一層水霧蒙了上來。
「師父……」她吸了吸鼻子，心裡又酸又甜。
「再畫一隻。」顧清風把勺子遞迴她手裡，聲音溫柔，「畫一隻你自己吃。」
「嗯！」
小傢伙用手背用力抹了把眼睛，重新執勺，這次的動作明顯熟練了許多。
這一畫，就是一整個上午。
青石板上很快就擺滿了她的作品，有胖兔子，瘦兔子，長耳朵兔子，短尾巴兔子，還有一隻怎麼看都不像龍的大蟲子。
「師父，糯糯畫的龍，怎麼像條大蟲子呀？」她苦著小臉問。
「多練。」
「那糯糯的鳳，怎麼又像只大母雞呀？」
「多練。」
「糯糯的魚……欸！這個還行！像魚！」她總算找到了一個滿意的作品。
「嗯，這條魚，是你今天畫得最好的一條。」顧清風點頭肯定。
「那糯糯把它送給小亮亮！」她興奮地把那條糖魚鏟起來，「小亮亮看見自己變成糖了，肯定會嚇一跳！」
「它是靈魚，看見同類形狀的糖，興許會不高興。」
「那……那糯糯不送它了，糯糯送給小彩虹！」她想了想，又自己搖頭，「不行不行，小彩虹是鹿，吃魚怪怪的。」
她舉著那條晶瑩剔透的糖魚，為了這份禮物的歸屬，陷入了小小的煩惱。
「啊！糯糯送給小山水！小山水是烏龜，烏龜吃魚！它看見糖魚，肯定會高興的！」
「行，聽你的。」
午後，雲糯糯捧著那條寶貝糖魚，蹬蹬蹬地跑到後山寒潭邊。
「小山水！小山水！糯糯給你送好吃的來啦！」
清澈的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小墨龜慢悠悠地浮出水面，游到了岸邊。
「你看！」她獻寶似的把糖魚舉到它面前，「這是糯糯自己畫的糖魚！甜絲絲的，可好吃啦！」
小墨龜湊過來，小小的鼻子在糖魚上嗅了嗅，黑豆似的眼睛瞬間一亮。
「你聞出來啦？這是糖！可甜啦！」
小墨龜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在糖魚的尾巴上咬了一小口。
甜絲絲的味道一入口，它的綠豆眼一下子就舒服地眯了起來，小尾巴在水裡開心地拍得啪啪響。
「好吃吧？」雲糯糯蹲在旁邊，得意洋洋地晃著小腦袋，「這是糯糯親手做的！糯糯現在會做糖畫啦！以後你想吃什麼，糯糯就給你畫什麼！」
小墨龜叼著糖魚，連連點頭，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它說，想吃你畫的竹子。」顧清風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後。
「竹子？」雲糯糯愣了一下，扭頭看師父，「烏龜也吃竹子嗎？」
「它吃不吃是另一回事，它只是想要你親手畫的東西。」
「那糯糯明天就畫！」她一口應下，豪氣干雲，「糯糯畫一片大大的竹林，全都送給小山水！」
小墨龜聽懂了似的，高興得在岸邊的淺水裡轉了個圈，濺起一小片水花。
雲糯糯看著它高興，自己也跟著咯咯笑起來，蹲在潭邊，絮絮叨叨地跟它說起了悄悄話。
「小山水，糯糯跟你說哦，糯糯今天在集市上，看見一隻會翻跟頭的小猴子！它穿著紅褂子，可神氣啦！」
「糯糯還幫了一個姐姐，有個壞人推她，糯糯就把那個壞人扔進泔水桶里啦！」
「師父說糯糯做得對！師父還說，糯糯的力氣收放得很好！」
小墨龜一邊有滋有味地啃著糖魚，一邊認真地聽著，聽到精彩的地方，就用前爪在水面上拍一拍，像是在為她鼓掌。
顧清風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竹林邊，看著潭邊那一娃一龜和諧的畫面，沒有過去打擾。
夕陽斜斜地照進竹林，把清澈的潭水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小丫頭的聲音脆生生的，混著竹葉的沙沙聲，傳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