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集市歸來,雲糯糯便又多了一樁心事。
除了每日的練劍修行,她總會抽出時間,蹲在後山寒潭邊,絮絮叨叨地跟小墨龜說話,偶爾還會用新學會的糖畫手藝,給它畫些小魚小蝦作為零嘴。
又過了幾日,這日清晨,天色有異。
雲糯糯正在院中練劍,一招一式,比先前更多了幾分沉穩。
她正將師父新教的一式「雲卷」練得有模有樣,忽然覺得周身光線一暗,極遠處的天空像是被潑了墨。
她停下動作,好奇地抬頭望去,只見極遠處西邊的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片烏雲,黑沉沉地壓著山巒,雲層里有紫色的電光如銀蛇般一閃一閃。
「師父!」她收起木劍,提起裙擺,噠噠噠地跑回殿裡,「西邊天黑啦!是要下好大的雨嗎?」
顧清風負手站在殿前,正靜靜望著那片烏雲,神色平淡。
「那不是雨雲,有人在渡劫。」
「渡劫?」雲糯糯一下子想起了什麼,眼睛倏地瞪圓了,「是牛花花!師父,是不是牛花花在渡劫?她前些日子就說快了!」
「是她。」顧清風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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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雷會不會劈疼她呀?」
小傢伙頓時急了,小手緊緊拽住師父的袖子,仰著臉,滿眼都是擔憂,「師父,渡劫是不是很危險?糯糯在書上看過,說是九死一生!咱們去看看她吧!糯糯擔心她!」
顧清風低頭看著她焦急的小臉。
「你想去?」
「想去!」她用力點頭,語氣無比堅定,「牛花花是糯糯的朋友!朋友有難,糯糯要去給她加油!」
「好,師父帶你去。」顧清風伸手,像拎小雞崽似的,輕鬆地將她單手撈了起來,「不過,我們只許在百里之外遠遠地看,不許靠近。」
「為什麼呀?」雲糯糯不解地眨眨眼。
「渡劫的雷,不分敵我。你若是靠得太近,雷會把你當成挑釁,連你一起劈。」
「糯糯不怕雷!」她挺了挺小胸膛。
「糯糯不怕,師父怕。」顧清風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雲糯糯愣了一下,仰頭看著師父清俊的側臉。
「師父怕什麼呀?」
「怕雷劈著你。」
這句話像一顆溫熱的石子,輕輕投進了小傢伙的心湖。
她的心一下子就軟得一塌糊塗,伸出小胳膊摟住師父的脖子,把臉頰貼在他頸窩裡,悶悶地說:「那糯糯不靠近,糯糯就遠遠地看,一定緊緊地拉著師父的手。」
「這還差不多。」顧清風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沖天而起,劃破雲層,風馳電掣地直奔十萬大山的方向。
飛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已是黑雲壓頂,電閃雷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轟隆隆的雷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顧清風在一座百里之外的山頭上落了劍,周身靈力微張,便將那股威壓隔絕在外。
雲糯糯穩穩地站在師父身邊,踮起腳尖,努力往遠處眺望。
只見黑沉沉的劫雲底下,是一片被夷為平地的開闊山谷。
山谷中央,一頭青色的巨牛昂首而立,身形如小山般巍峨,四蹄深深踏入地面,正仰天發出一聲不屈的長哞。
「是牛花花!」雲糯糯指著那邊,驚奇地喊道,「她變得好大呀!」
「那是她的真身。」顧清風解釋道,「渡劫之時,妖修需現出真身,以最強的體魄,才能扛住天雷之威。」
天上的黑雲越壓越低,幾乎要貼到地面,雲層里無數電光遊走匯聚,發出轟隆隆的悶響,仿佛一頭巨獸在低吼。
雲糯糯下意識地攥緊了師父的手,緊張地問:「師父,雷要下來了嗎?」
「快了。妖修渡劫之雷,一共九道,一道比一道厲害。」
「九道?」小傢伙掰著自己肉乎乎的手指數了數,小臉更愁了,「牛花花能扛住嗎?」
「她得了你兩枚渡劫丹,加上這些日子的閉關準備,約有六成把握。」
「六成是多少呀?」
「便是十次裡頭,能成功六次。」
「那還有四次不成呀!」雲糯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不成的四次可怎麼辦呀?」
「那四次,便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與心志了。」
正說著,天上第一道雷毫無預兆地劈了下來。
碗口粗的紫色閃電如天罰之矛,撕裂長空,直直砸在巨牛的背上。
巨牛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厚實的牛皮上瞬間綻開一片焦黑,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哞,四蹄卻如鐵釘般釘在地上,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擊。
「啊!」雲糯糯嚇得一閉眼,旋即又強迫自己睜開,小拳頭捏得緊緊的,衝著遠處大喊,「牛花花!頂住!」
第二道雷緊跟著落下,比第一道又粗了一圈。
巨牛身上再添一片焦黑,一條腿控制不住地彎了彎,但她怒吼一聲,又強行站得筆直。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光一道比一道粗壯,威力一道比一道狠戾。
巨牛身上的焦黑越來越多,漸漸有鮮血順著牛皮的縫隙往下淌,可她的哞聲,卻在雷聲的間隙里,一聲比一聲高亢響亮。
「牛花花!加油!」雲糯糯在山頭上急得直蹦腳,扯著嗓子喊,「糯糯在這兒!糯糯看著你呢!你最厲害啦!」
她的聲音渺小得瞬間就會被雷聲吞沒,根本傳不了百里,可她還是不停地喊,喊得小臉漲得通紅。
當第六道雷轟然落下時,巨牛的一條前腿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跪下了!」雲糯糯的心一下子揪緊了,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師父,她是不是扛不住了?她會不會死?」
「她在蓄力。」顧清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靜,「你看。」
跪倒在地的巨牛,忽然昂首發出一聲震天長哞,周身青光暴漲。
她猛地一張嘴,吐出一枚金光燦燦的丹藥,丹藥在空中炸開,化作一層厚實的金色光罩,將她牢牢護在裡頭。
「是渡劫丹!」雲糯糯認了出來。
第七道雷狠狠劈在金罩上,金罩劇烈晃了晃,終究是穩住了。
第八道雷接踵而至,金罩上裂開一道清晰的縫隙。巨牛毫不猶豫地又吐出第二枚丹藥,裂開的金罩瞬間重聚,光芒甚至比之前更盛。
「還有最後一道。」顧清風抬頭望著天,「最後一道,威力最強。」
天上的黑雲仿佛被激怒,瘋狂地翻湧旋轉,所有的電光都朝著雲層中央匯聚,漸漸凝成一條猙獰的紫色電龍。
那電龍在雲中遊走盤旋,龍首低垂,鎖定了下方的目標,正在積蓄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雲糯糯緊緊攥著師父的手,手心裡全是汗,連呼吸都忘了。
「師父,糯糯能幫她嗎?用糯糯的血可以嗎?」
「不能。」顧清風搖了搖頭,「渡劫是天道對修行者的考驗,旁人若是插手,天雷只會感應到外力而變得更凶。這一關,是她的劫,只能她自己過。」
「可是……」雲糯糯看著那條比山峰還龐大的電龍,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糯糯。」顧清風忽然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溫和而堅定,「你看牛花花的眼睛。」
雲糯糯含著淚,努力朝遠處望去。
山谷中,身形龐大的巨牛昂著頭,死死盯著天上的電龍,那雙巨大的牛眼裡,燃燒著不屈的戰意與決絕。
「她不怕。」顧清風緩緩說道,「她為了這一天,修行了數千年。這一關,是她必須親自闖過的榮耀。你在這裡為她著急擔憂,反而會亂了她的心境。」
「那糯糯能做什麼呀?」
「看著她。」顧清風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看著她如何闖過去,記住她今天的樣子。往後你渡劫的時候,就會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站著。」
雲糯糯似懂非懂,但她聽師父的話,用力地點點頭,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方。
天上的電龍終於蓄足了勢,發出一聲咆哮,轟然劈落。
那一道雷光,幾乎有山峰那麼粗,耀眼的紫光將半邊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晝。
雷光砸在金罩之上,金罩只支撐了一瞬,便轟然碎裂。餘下的雷電之力盡數灌進巨牛體內。
巨牛發出一聲震徹山谷的長哞,那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痛苦,也帶著至死不退的悍勇。
她渾身焦黑,皮開肉綻,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四蹄卻如紮根大地般,死死釘在原地,一步未退。
雷光散盡。
天空的黑雲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一束溫暖的金色霞光從雲縫裡垂落下來,溫柔地罩住了焦黑的巨牛。
在金光的沐浴下,巨牛身上的焦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片片剝落,新生的牛皮泛著玉石一般溫潤的光澤。在她的頭頂,兩支崢嶸的牛角之間,緩緩凝出了一枚龍眼大小、金光流轉的妖丹。
「她,她成了?」雲糯糯屏著呼吸,小聲問道。
「成了。」顧清風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渡劫成功,她如今,是渡劫期的大妖了。」
「耶!」雲糯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一下子蹦起來三丈高,落地後又開心地蹦著,「牛花花贏啦!牛花花贏啦!」
遠處的山谷里,恢復過來的巨牛仰天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哞,聲音直傳千里。
十萬大山深處,無數妖獸感應到這股強大的氣息,紛紛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以示臣服。
金光中,牛花花的身形漸漸縮小,化回了那個高挑健美的人形。她站在山谷中央,仰著頭,任憑祥瑞的金光灑滿全身。
片刻後,她忽然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望向百里之外的那座山頭。
山頭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像只快樂的兔子,又蹦又跳,用力地揮舞著兩隻小胳膊。
牛花花愣了一下,隨即,眼眶驀地就熱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幻化出的衣衫,對著那座山頭的方向,鄭重地、深深地彎腰一拜。
「牛花花在謝糯糯。」顧清風說。
「謝糯糯什麼呀?糯糯什麼都沒做呀!」雲糯糯停下蹦跳,不解地問。
「你來看她渡劫,便是給了她最大的勇氣。」
顧清風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她知道你在看,心裡就憋著一股勁,死活不肯輸在朋友面前。」
「真的呀?」小傢伙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雲糯糯望著遠處山谷里拜倒的牛花花,心裡又驕傲又感動,她忽然把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大喊起來:「牛花花!你最棒啦!糯糯為你驕傲!」
她的聲音自然傳不了那麼遠。
可山谷里的牛花花,像是聽見了似的,慢慢直起身,衝著這邊,使勁地揮了揮手。
雲糯糯也更用力地揮手回應,揮得像個小風車。
「師父,糯糯答應了牛花花,等她渡劫成功,要送她禮物!」
她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的錦囊,掏出那個裝糖豆的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地倒出兩顆金紅色的糖豆,「糯糯的糖豆,分她兩顆!」
「你自己都不夠吃。」顧清風看了一眼她瓶子裡所剩無幾的糖豆。
「糯糯少吃兩天,就省出來啦!」她把兩顆糖豆用乾淨的手帕包好,寶貝似的捧在手心,「師父,咱們能送過去嗎?」
「不必親自過去。」顧清風接過那個小小的紙包,屈指一彈。
紙包瞬間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悄無聲息地划過百里長空,穩穩地落在了牛花花面前。
牛花花疑惑地接住紙包,打開一看,只見兩顆金紅相間的丹藥靜靜躺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撲鼻而來,讓她剛剛經歷雷劫的疲憊身軀都舒緩了許多。
她愣了愣,隨即又朝著山頭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再次深深一拜。
「她說什麼呀?」雲糯糯好奇地問。
「她說,謝小祖宗賞。」顧清風轉述道。
「什么小祖宗呀,糯糯是她朋友!」小傢伙一聽就不高興了,兩手叉腰,氣鼓鼓地撅起嘴,「她跟糯糯客氣什麼呀!」
「她這不是客氣,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糯糯不要她敬重,糯糯要她當朋友!」
「行。」顧清風牽起她的小手,「這話,等你下回見她,自己親口跟她說。」
「嗯!糯糯下回見她,一定要告訴她!」雲糯糯重重地點了點頭,又回頭望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確認牛花花已經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師父,牛花花現在是渡劫期了,是不是很厲害啦?」
「很厲害。自此以後,這十萬大山,沒人再敢欺負她了。」
「那就好。」小傢伙徹底鬆了口氣,隨即又仰起小臉,眼裡閃著光,「師父,糯糯以後也要渡劫嗎?」
「要。」
「那糯糯渡劫的時候,師父也會在旁邊看著糯糯嗎?」
「會。」
「那糯糯就不怕啦!」她用力握緊師父溫暖的大手,語氣里滿是信賴與驕傲,「師父看著,糯糯就死活不肯輸!」
顧清風低頭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心中微動,伸手將她整個抱進了懷裡。
「走,回家。」
「回家!」雲糯糯開心地摟住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麼,「師父,糯糯渡劫,是多少年以後呀?」
「早得很。」
「早得很是多久呀?是一百年?還是一千年?」
「久到,師父都懶得算。」
「那糯糯就能跟師父,再過好多好多好多年啦!」小傢伙滿足地感嘆道。
「嗯,好多好多年。」
劍光沖天,載著師徒二人,穿過雲海,往青雲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