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一大盆紅燒龍魚被端上了桌。
盆里的魚肉色澤紅亮，濃郁的醬汁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帶著些許辛辣的霸道香氣瞬間就侵占了雲糯糯的全部心神。
她趴在桌沿，一雙眼睛睜得溜圓，口水幾乎要流下來。
「師父，開動！」雲糯糯拿起自己的小碗，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顧清風失笑著搖搖頭，夾起一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挑去裡面細小的軟刺，才放進她的碗裡。「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雲糯糯果然兌現了諾言，一個人吃了大半條，吃得小肚子溜圓，滿足地靠在椅背上直哼哼，像只偷吃得逞的貓兒。
「師父，糯糯走不動了。」她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肚子，一臉苦惱。
「吃撐了？」顧清風放下筷子，好笑地看著她。
「沒有撐。」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飽嗝，奶聲奶氣地回答，「糯糯就是，想把肚子放桌上歇一會兒。」
「肚子放桌上？」顧清風挑了挑眉。
「嗯，它太重了。」雲糯糯一臉認真地點頭。
顧清風拿她沒辦法，起身將剩下的魚肉小心地分裝成幾份。
一份用食盒裝好，準備送去寒潭給小山水，另一份送去霞光草地給小彩虹，還有一份晶瑩剔透的魚籽，他打算撒進白玉池餵養那些靈魚。
晚飯後，為了幫小徒弟消食，顧清風便帶著她沿著山路慢慢散步。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周圍的蟲鳴聲此起彼伏。
「師父，糯糯真的走不動了。」雲糯糯揉著肚子，撒嬌地停下腳步。
「那就去池邊坐坐。」
顧清風順勢牽起她的小手，帶著她來到白玉池旁。他將那份魚籽撒進池中，十二條靈魚立刻圍了上來，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好不熱鬧。
雲糯糯趴在池邊的漢白玉欄杆上，看著水裡快活的魚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師父，糯糯的糖豆，還剩多少顆呀？」
「你自己數數看。」顧清風溫聲說道。
她乖乖解下腰間掛著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糖豆全都倒在自己乾淨的小掌心，然後伸出另一隻手的手指，一顆一顆地點著數了起來。
「一顆，兩顆，三顆……二十三顆！師父，還剩二十三顆！」她數完後，仰起小臉，像獻寶一樣向顧清風報告。
「原本九十九顆，這兩個月，你一天三顆，吃了這麼多，現在還剩二十三顆，對不對？」顧清風含笑看著她。
雲糯糯掰著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頭開始算，小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這筆帳。
「反正就是二十三顆！」她放棄了思考，理直氣壯地宣布。
「嗯，二十三顆。」顧清風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按照一天三顆的量，還能再吃七天。」
「七天！」小傢伙聞言一下子坐直了身體，「吃完就沒有啦？」
「沒了。」顧清風的回答很乾脆。
「那，那糯糯以後就沒有糖豆吃啦？」
她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捧著那二十三顆糖豆，仿佛捧著二十三顆自己的命根子，神情格外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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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微軟，揉了揉她的頭髮。「沒了就沒了，師父再給你煉就是。」
「真的呀？」雲糯糯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嗯，不過是藥三分毒，這糖豆的藥性，你如今也吸收得差不多了。再繼續吃，效用也不大了。」
「效用不大是什麼意思呀？」她眨巴著大眼睛，滿是困惑。
「就是它能給你的幫助已經很小了。」
顧清風耐心地解釋道，「你如今的身子骨，已經被它滋養到了一個很好的狀態。往後想要再進一步，就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修煉了。」
雲糯糯似懂非懂，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糖豆吃完就真的沒了，就算師父再煉，對她也沒什麼用了。
她捧著那二十三顆金紅色的糖豆，坐在池邊，借著月光一顆一顆地仔細看著，看了很久。
過了許久，她忽然開口。
「師父，糯糯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
「糯糯要把糖豆分一分。」
她認真地掰著手指頭，「之前說好給牛花花兩顆，那個已經給過啦。現在還剩二十三顆。糯糯自己留七顆，一天吃一顆，可以吃七天。剩下的十六顆……」
她又低頭數了數掌心的糖豆，確認無誤後，繼續安排。
「給小山水兩顆，它以後要渡劫，肯定用得著。給小彩虹兩顆，它跟著糯糯，風裡來雨里去，也辛苦了。給大白二白小花，它們一家三口，一家兩顆，一共就是六顆。這樣還剩下六顆……」
她數到最後，抬起頭，目光明亮地看著顧清風。
「還剩六顆，糯糯想留給師父。」
顧清風聞言微微一怔。「留給師父做什麼？」
「師父天天要給糯糯做飯，天天要教糯糯練功，晚上還要天天抱糯糯睡覺。」她捧著那六顆糖豆，無比認真地說道，「師父是全天下最辛苦的人了，師父才該吃糖豆。」
「師父不用吃。」
「師父要吃的！」她固執地把那六顆糖豆從掌心扒拉出來，踮起腳尖，硬塞進顧清風的手裡，「師父之前說過，頓頓吃飯，是糯糯逼的。那糯糯現在也逼師父，必須吃糖豆！」
「這糖豆是特意為你煉製的，師父吃了，才是浪費。」顧清風試圖解釋。
「才不浪費！」小傢伙一聽這話就急了，眼眶說紅就紅，「師父吃了，就是補師父的身子！師父的身子好了，就能陪糯糯更久更久！這怎麼能叫浪費呢！」
顧清風看著掌心裡那六顆泛著金紅色光暈的糖豆，又看看眼前這個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小丫頭，心中一片溫軟。
「糯糯。」
「嗯？」她帶著鼻音應道。
「師父的身子，不用補。」
「那師父也得吃！」她小嘴一癟，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師父不吃，糯糯就哭。糯糯一哭，師父就得哄。師父哄糯糯，就要花好多時間。師父花時間哄糯糯，還不如花時間吃掉一顆糖豆呢！」
這一長串歪理，竟把顧清風說得啞口無言。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六顆承載著小徒弟心意的糖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聲清越，如同月下的冰泉。
「行，師父吃。」
「真的？」雲糯糯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聞言立馬止住了。
「真的。」顧清風拈起一顆，當著她的面放進嘴裡。
糖豆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淌下。這點藥力對他而言，其實就跟喝了一口溫水差不多。
可他還是鄭重地點點頭。「甜。」
「糯糯就說很甜吧！」小傢伙立刻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淚珠，笑容卻燦爛得晃眼，「師父，你每天都要吃一顆哦，一共吃六天，一天都不許落下！」
「行。」
「糯糯要每天看著師父吃！」
「行。」
雲糯糯這下徹底滿意了，她低頭繼續分她的糖豆。
分完之後，她將要送出去的十六顆糖豆用小布包分門別類地包好，只把自己那七顆，重新小心地裝回了玉瓶里。
「小甜甜。」她拍了拍頸間的玉瓶，小聲說道，「你的兄弟姐妹們，馬上就要被送走啦。」
玉瓶里的丹靈似乎聽懂了，飄出一點柔和的光，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
「你可不要難過哦。」她溫柔地安慰它，「它們是去保護糯糯的朋友們啦，這是在做好事！你最乖了，你留在糯糯身邊，一直陪著糯糯。」
小甜甜親昵地蹭了蹭她的下巴，這才重新鑽回了玉瓶。
第二天一早，雲糯糯就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她的分糖豆大計。
她先是蹬蹬蹬跑到寒潭，把兩顆糖豆塞進小山水嘴裡。「小山水，快吃！吃了這個，你以後渡劫的時候，就不怕天上的大雷啦！」
小墨龜含著糖豆，一雙綠豆眼瞪得溜圓，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半天不敢咽下去。
「快咽呀，是甜的！」雲糯糯催促道。
小墨龜聽話地一伸脖子，將糖豆咽了下去。隨即，它整隻龜都激靈了一下，渾身冒出一層淡淡的金光，看起來神氣極了。
「哇！小山水你發光啦！」雲糯糯驚奇地大叫。
小墨龜低頭看看自己的龜殼，也嚇了一跳，隨即就高興得在岸邊直轉圈。
雲糯糯告別了小山水，又跑到霞光草地，把兩顆糖豆鄭重地捧到小彩虹面前。
「小彩虹，這是給你的！謝謝你每天陪著糯糯，你辛苦啦！」
小彩虹優雅地低下頭，用鼻尖聞了聞，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銜起一顆，輕輕咽下。頓時，它渾身的七彩流光都亮了幾分，興奮地繞著草地狂奔了三圈，額前明珠晃動，灑下一片璀璨的光雨。
最後，她跑到竹林，把剩下的六顆糖豆分給三隻雪兔。
「一家兩顆，不許搶哦！大白兩顆，二白兩顆，小花兩顆！」
三隻雪兔捧著糖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齊齊把爪子裡的糖豆往雲糯糯面前推。
「咦，你們不要呀？」雲糯糯不解地問。
三隻雪兔齊齊搖頭。
「為什麼呀？這個可甜可甜啦！」
大白抬起前爪，指了指雲糯糯，又指了指糖豆，最後又堅定地指了指她。
「它說，這是你的東西，應該由你來吃。」顧清風不知何時跟在了她身後，適時開口替兔子翻譯。
「可是糯糯已經吃過了呀！糯糯還有好多呢！」
大白還是固執地把糖豆往前推，態度十分堅決。
雲糯糯抱著那六顆被推回來的糖豆，站在微風習習的竹林里，看看面前的三隻兔子，又看看手裡的糖豆，忽然明白了什麼。
「師父，它們是不是……想把好東西留給糯糯呀？」
「嗯。」顧清風的聲音很溫柔。
「可是糯糯也想把好東西留給它們呀。」
「它們也想留給你。」顧清風說，「你平日裡對它們好，它們心裡都記著呢。有了好東西，它們自己捨不得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留給你。」
雲糯糯抱著糖豆，靜靜地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眼眶竟一點一點地紅了。
「師父，糯糯的鼻子有點酸酸的。」
「嗯。」
「糯糯的眼睛也有點熱熱的。」
「嗯。」
「師父，糯糯這是怎麼啦？」
「你這是，心裡覺得甜。」
小傢伙仰起臉，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臉上卻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心裡甜，為什麼會掉眼在外頭掉眼淚呀？」
「因為心裡的甜太多了，裝不下了，就從眼睛裡漫出來了。」
雲糯糯似懂非懂地抹了把眼睛，蹲下身，把三隻雪兔挨個摟進懷裡抱了一遍。
「那糯糯跟你們一人一半！」
她重新拿起那六顆糖豆，用指甲小心地掰開，「你們一半，糯糯一半！這次誰都不許再推來推去了！再推下去，糖豆都要被我們捂化啦！」
三隻雪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回終於沒有再推辭。
大白先是銜起半顆，小口小口地品嘗起來。二白和小花也跟著各銜了半顆，珍惜地吃了。
雲糯糯把剩下的三小半顆糖豆重新收進玉瓶，拍拍手站了起來，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笑。
「這樣才對嘛！好東西，就是要大家分著吃，才會更甜呀！」
顧清風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這一幕，目光柔和，忽然開口。
「糯糯。」
「嗯？」
「你知道，你方才那句話，值多少錢嗎？」
「值多少錢呀？」
「值一整座寶庫。」
「那麼那麼多呀？」小傢伙嚇了一跳，隨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是糯糯就是隨口說了一句話呀。」
「一句話，就夠了。」顧清風牽起她的小手，掌心溫暖乾燥，「走，回家。今天中午，師父給你做桂花糕。」
「桂花糕！」雲糯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勾走了，眼睛亮晶晶的，「糯糯要吃三塊！」
「兩塊。」
「三塊！」
「兩塊半。」
「又是兩塊半！」小傢伙不滿地嘟起嘴，「師父，你怎麼老是這樣呀！」
「因為兩塊半，剛剛好。」
「那糯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吃三塊呀？」
「等你再長大一點。」
「長大一點是多大呀？」
「長到，你自己也覺得，兩塊半剛剛好的時候。」
雲糯糯歪著頭想了半天，還是沒想明白這裡面的道理。
「師父，糯糯覺得，你又在騙糯糯了。」
「師父從不騙糯糯。」
「你騙過！你說我們家裡很窮！」
「家裡確實窮。」顧清風面不改色地回答，「山上的米缸到現在還沒填滿呢。」
「可是糯糯都釣了那麼大那麼大一條魚啦！」
「魚肉填不飽米缸。」
「那糯糯明天就去種米！」
「你會種嗎？」
「不會，師父可以教糯糯！」
「行，師父教你。」顧清風含笑點頭，「等到開春，我們就開片地出來種。種出來的米，把你的小肚子餵得飽飽的，順便，把咱們的米缸也填滿。」
「好嘞！」雲糯糯一下子來了勁，握著小拳頭，豪情萬丈，「糯糯要種好多好多的米！種出來的米，要堆成一座小山！」
「堆成山做什麼？」
「給師父吃呀！」她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像極了天上初升的月牙，「師父吃了一千年的素，嘴巴里肯定很淡。往後，糯糯種的米，師父頓頓都要吃！」
竹林里的風輕輕吹過，一大一小的影子挨在一起，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