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春回大地。
青雲山四季長春，可顧清風還是挑了個日子，帶著雲糯糯，在主峰側面的緩坡上，開出了一塊水田。
田是現挖的，土是上好的息壤，引的是後山的靈泉水。
」糯糯，看好了。「顧清風挽著袖子，站在田邊，」種稻，先育秧，再插秧。今日先教你整田。「
」整田是什麼呀？「
」把田裡的泥，耙平，耙勻。「
」糯糯來！「雲糯糯擼起袖子，跳下田，一腳踩進泥里。
泥巴軟軟的，涼涼的，一下子沒過了她的小腿。
」哇！好舒服！「她在泥里踩來踩去，」師父，這個泥巴軟軟的，像雲朵！「
」像雲朵？「
」嗯！踩上去，糯糯要飛起來啦！「
」飛起來，田就毀了。「顧清風遞給她一把小木耙，」拿著，把泥耙平。「
雲糯糯接過木耙，學著師父的樣子，一下一下地耙。
她力氣大，一耙下去，泥浪翻起三尺高。
」輕點。「顧清風站在田埂上，」你這不是耙田，是翻江。「
」糯糯輕輕的！「
她放輕了力氣，一耙，一耙，慢慢找到了竅門。
泥巴在她耙下漸漸平整，像一塊攤開的大豆腐。
」師父！糯糯耙平啦！「
」嗯，不錯。「顧清風點頭，」接下來，撒秧種。「
他取出一袋靈稻種，抓了一把，示範著撒出去。
稻種均勻落入泥中，間距疏朗，整整齊齊。
」你來。「
雲糯糯抓了一把稻種，學著師父的樣子撒。
她手小，力氣大，一把撒出去，稻種飛出老遠，一半落在了田埂上。
」哎呀！「
」手腕放鬆，別用蠻力。「顧清風說，」撒種如撒糖，輕輕地，讓它們自己落下去。「
」撒糖？「雲糯糯想了想，」糯糯會撒糖！糯糯給小魚撒魚食，就是輕輕的！「
她重新抓了一把，這回手腕松松的，輕輕一揚。
稻種紛紛揚揚，均勻地落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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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啦！「
」嗯，這回像樣了。「
師徒倆在田裡忙了一上午。
雲糯糯渾身是泥，臉上，頭髮上，全是泥點子，成了一個小泥人。
」師父，糯糯是不是很像小豬呀？「她低頭看看自己。
」像。「
」小豬在泥里打滾，可開心啦！糯糯也開心！「她在泥里蹦了一下，濺起一片泥點子，」糯糯是小豬！「
」小豬可不會耙田。「
」糯糯是能幹的小豬！「
顧清風站在田埂上，看著泥里那個小人兒，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幾千年來，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
忙到晌午，田整好了，種撒完了。
顧清風掐了個訣，靈泉水順著水渠，緩緩灌進田裡。
」接下來呢？「雲糯糯問。
」接下來，等。「
」等多久呀？「
」靈稻長得快，一個月出秧，三個月抽穗，五個月，就能收割。「
」五個月？「小傢伙掰著手指頭，」好久呀。「
」種糧食，急不得。「顧清風說，」你天天來看它，它就長得快。「
」真的呀？「
」真的。莊稼通人性，你對它上心，它就對你好。「
」那糯糯天天來！「雲糯糯蹲在田埂上，對著水田說話，」小稻種，你們要快快長大呀！糯糯天天來看你們！給你們講故事！「
說完，她當真講了起來。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顧清風在田埂上坐下，聽她給一田的稻種講故事。
講到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小和尚問，講的什麼故事呀，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師父！它又繞回去啦！「雲糯糯發現不對，咯咯笑起來，」這個故事，永遠講不完！「
」嗯，講不完，就別講了，留一半，明天接著講。「
」為什麼呀？「
」讓稻種惦記著。「顧清風說，」它們惦記著聽故事，就拼命長，長高了，好早點聽完後半截。「
」真的呀？「
」真的。「
」那糯糯明天來，講後半截！「她對著水田喊，」小稻種，你們好好長！明天糯糯來講後半截！可精彩啦！「
師徒倆收拾了傢伙，往回走。
雲糯糯一身泥，走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
」師父，糯糯變成泥人啦。「
」嗯，回去洗洗。「
」糯糯不要洗！「
」為什麼？「
」這是糯糯幹活留下的泥！「她揚起小胳膊，」糯糯要留著，給小彩虹看！讓大家都知道，糯糯今天種田啦！「
」種田留下的泥，有什麼稀罕的。「
」稀罕！「她理直氣壯，」這是糯糯第一次種田！第一次的泥，最稀罕！「
顧清風拗不過她，只好由她一身泥地走在山路上。
一路上，果然遇見了小彩虹。
小彩虹看見這個泥人，嚇得後退了兩步，耳朵貼平了。
」小彩虹，是糯糯呀！「泥人張開胳膊。
小彩虹湊近了，聞了聞，認出來了，這才鬆了口氣，拿鼻子蹭她，蹭了自己一鼻子泥。
」糯糯今天種田啦！「雲糯糯得意地展示自己身上的泥，」你看，這都是糯糯幹活的證據！「
小彩虹打了個響鼻，拿角輕輕碰了碰她。
」它說，糯糯真能幹。「
」那當然！「小傢伙叉著腰，」等米種出來了，糯糯蒸一大鍋米飯，咱們大家一起吃！小彩虹你也吃！「
小彩虹點了點頭，又低頭聞了聞她身上的泥，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呀！「雲糯糯躲了一下，」小彩虹，你吃泥呀！「
小彩虹咂咂嘴，又舔了一口。
」它說，這泥是息壤，帶著靈氣，比草還好吃。「顧清風翻譯。
」真的呀？「雲糯糯低頭看看身上的泥，」那糯糯給它刮一點下來！「
」不必。「顧清風拎起她的後領，」你身上的泥，得洗了。田裡的泥，有的是，讓它自己去田裡吃。「
」對哦！「雲糯糯沖小彩虹喊，」小彩虹，田在那邊！你自己去吃！管夠！「
小彩虹長鳴一聲，四蹄一撒，踏著虹光往水田去了。
顧清風拎著雲糯糯回了大殿，直接拎到了浴池邊。
」師父，糯糯自己會洗！「
」你這一身，自己洗，得洗到明天。「
他把小泥人放進溫水裡，拿木勺舀水，一點一點沖。
泥水順著小丫頭的身子往下淌，池水很快就渾了。
」師父，水都變黑啦！「
」嗯，你的泥，夠再種一畝田。「
」那麼多呀？「雲糯糯低頭看看，」那糯糯以後天天種田，天天帶泥回來，咱們家就不用買肥料啦！「
」咱們家什麼時候買過肥料？「
」那，那就不用做肥料啦！「
」肥料什麼時候用做了？「
雲糯糯被問住了，想了想，換了個話題。
」師父，糯糯今天幹活了，晚上能多吃一碗飯嗎？「
」能。「
」兩塊糖呢？「
」能。「
」三個故事呢？「
」能。「
」太好啦！「小傢伙在池子裡拍水，拍得水花四濺，」幹活真好！糯糯明天還幹活！「
」明天不用幹活，明天看稻種發芽。「
」發芽？「雲糯糯瞪大眼睛，」明天就發芽啦？「
」靈稻種，沾了息壤，一夜就冒芽。「
」那糯糯明天一早就去看！「她掰著手指頭安排，」早上看稻芽，上午練字，下午……下午再去看稻芽！「
」上午看過了，下午還看什麼？「
」看它們長大了多少呀！「她理直氣壯，」糯糯早上看一遍，下午看一遍，就知道它們一天長了多少啦！「
」一天長不了多少。「
」長一點點，也是長呀！「她說，」糯糯看著它們一點點長大，就像師父看著糯糯一點點長大！「
顧清風舀水的手，停了一下。
」師父，你怎麼啦？「
」沒什麼。「他繼續舀水，聲音放得很緩，」糯糯說得對。「
」糯糯哪句說得對呀？「
」每一句。「
」哇！「小傢伙得意起來，」師父夸糯糯啦！糯糯要把這句話記下來！「
」記在哪兒？「
」記在糯糯心裡！「她拍拍胸口，」糯糯的心裡，有個小本本，專門記師父夸糯糯的話！已經記了好多好多啦！「
」都記了些什麼？「
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數。
」師父說，糯糯真聰明。師父說，糯糯真能幹。師父說，糯糯包的包子最好看。師父說，糯糯畫的糖畫最甜……「
她數了十幾條，還沒數完。
顧清風安安靜靜地聽著，一勺一勺地給她沖水，把那一身泥，沖得乾乾淨淨。
池水換了兩遍，小泥人終於變回了白白嫩嫩的小娃娃。
」好啦，洗乾淨啦！「雲糯糯從池子裡爬出來，顧清風拿大毛巾把她裹住，擦頭髮。
」師父。「她頂著一頭亂毛，仰起臉。
」嗯？「
」糯糯的心裡，那個小本本，第一頁記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記的什麼？「
」記的是，師父說的第一句話。「
」師父跟你說的第一句話？「
」嗯！「她掰著手指頭，」那時候糯糯還是小娃娃，聽不懂。後來糯糯長大了，問師父，師父說，那天師父說，這孩子，我要了。「
顧清風擦頭髮的手，停在了半空。
」糯糯記了好久好久呢。「小傢伙仰著臉，笑得眼睛彎彎，」師父要了糯糯，糯糯就是師父的啦。一輩子都是。「
毛巾底下，小丫頭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
顧清風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一輩子都是。「
」拉鉤！「雲糯糯從毛巾里伸出小拇指。
顧清風勾住。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夠。「這回，是顧清風說的。
」那一萬年！「
」也不夠。「
」那多久呀？「
顧清風把小丫頭從毛巾里剝出來，抱進懷裡。
」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