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東方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雲糯糯就猛地睜開眼睛。
她在被窩裡骨碌一下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抓過床頭的衣裳往身上套。
因為太著急,衣襟的帶子胡亂系成了一個死疙瘩。
小傢伙也顧不上這些,光著腳丫子趿拉上小鞋子,蹬蹬蹬往外跑。
跑到殿門口,恰好撞上一堵結實的人牆。
「哎喲。」雲糯糯揉著小腦門抬起頭,「師父!」
顧清風正端著托盤從廊下走來,木托盤裡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靈米粥和幾碟精緻的小菜。顧清風停住腳步,低頭看著眼前頭髮睡得亂翹的小丫頭:「去哪兒?」
「糯糯去看稻芽!」雲糯糯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裝進了清晨的星星,「師父昨晚說了,沾了息壤,一夜就冒芽。現在肯定全冒出來了!」
顧清風把托盤穩穩托在單手裡,另一隻手順勢替雲糯糯理了理凌亂的衣領,把那個死疙瘩解開重新系好:「吃完早膳再去。」
「糯糯不餓!」小丫頭急得原地直蹦。
「糯糯不餓,糯糯的肚子餓。」顧清風帶著雲糯糯走到殿內的圓桌旁,把托盤往桌上一放,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你聽聽。」
安靜的大殿裡,雲糯糯的肚子適時地「咕嚕嚕」響了好大一聲。
雲糯糯趕緊伸手捂住肚子,臉頰紅撲撲的:「它,它瞎叫的!糯糯一點都不餓。」
「它瞎叫,你也得餵飽它。」顧清風拉開椅子,把小傢伙按到座位上,又將一碗熬得濃稠軟糯的米粥推到雲糯糯面前,「吃完再去。稻芽在田裡扎著根,跑不了。」
雲糯糯自知理虧,只好乖乖坐好,拿起勺子呼嚕呼嚕往嘴裡灌。
「慢點,剛出鍋的粥燙。」顧清風伸手虛掩在碗邊,指尖溢出一點微涼的靈氣,幫著降溫。
「糯糯要快點吃完!」雲糯糯鼓著腮幫子,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含混不清地嘟囔,「稻芽在等糯糯呢!」
「稻芽等你,也不急這一頓飯的功夫。」
「急的!」雲糯糯費力地咽下一大口粥,拿起帕子胡亂擦了擦嘴,「它們昨天聽了半截故事,肯定一晚上沒睡好,眼巴巴等著糯糯去講後半截呢!」
顧清風拿這小丫頭沒辦法,只能由著雲糯糯風捲殘雲般掃空了碗裡的粥,又連著吞了兩個小包子。
筷子一放,雲糯糯像個小炮仗一樣躥了出去。
顧清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負手跟在後面,腳步不緊不慢,卻始終落後小傢伙三步遠的距離。
水田邊晨霧未散,空氣里透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一夜的功夫,靈稻種果然如顧清風所言,紛紛冒了芽。
嫩綠的小芽尖頂破濕潤的泥面,頂端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星星點點地鋪了滿滿一田,滿眼都是喜人的生機。
「發芽啦!」雲糯糯撲到田埂上,雙手撐著下巴,驚喜地看著那一片嫩綠,「師父!真的發芽啦!全長出來了!」
「嗯,長得不錯。」顧清風走到雲糯糯身邊,掀開衣擺蹲下。
「它們好小呀。」雲糯糯伸出一根白胖的小手指,懸在一株芽尖上方,隔著一寸的距離比劃,生怕碰壞了那嬌嫩的葉片,「這葉子比糯糯的小指甲蓋還要小。」
顧清風輕聲附和:「過陣子它們會長大的。」
「會長多大呀?」
「長到比你還高。」
「比糯糯還高?」小傢伙驚愕地瞪大眼睛,站起身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又看看田裡,「那糯糯以後走在田裡,豈不是會被稻子淹沒,連外面的路都看不見啦?」
「真到了稻子長高的時候,你也長高了。」顧清風嘴角挑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雲糯糯重新趴回田埂上,像數星星一樣,一棵一棵認真端詳那些小芽。
「師父,它們怎麼長得都不太一樣呀?」雲糯糯指著面前的兩株小苗,「這棵葉子胖乎乎的,那棵就瘦巴巴的。」
「看著都是同樣的稻種,每棵的長勢各有不同。」顧清風乾脆在田埂的草地上盤腿坐下,「這棵根系壯實些,那棵稍顯纖弱,有的芽尖挺拔,有的芽尖微微彎曲。」
「那長得瘦弱的苗苗怎麼辦呀?會不會長不大?」
顧清風順著雲糯糯手指的方向看去:「弱些的稻苗,平時多澆些靈泉,多費些心思照看即可。」
雲糯糯立刻轉過頭:「就像師父平時照看糯糯那樣嗎?」
顧清風微微側頭看著小徒弟:「糯糯身子康健,長得很好。」
「可是糯糯小時候也很弱呀!」雲糯糯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師父以前講過,糯糯剛被撿回來的時候,是個連奶瓶都抱不動的小不點。」
「你那會兒抱得動奶瓶。」顧清風糾正道,「當年你唯獨控制不住力道,直接把餵水用的玉石小碗咬得粉碎。」
「那是糯糯的牙齒太厲害啦!」小傢伙毫不心虛,反而咯咯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小米牙,「師父,糯糯的牙齒,是不是全天下第一厲害的牙齒?」
「還有比你厲害的。」顧清風毫不留情地戳破雲糯糯的幻想。
「那第一厲害的牙齒長在誰嘴巴里呀?」
顧清風認真思忖了片刻:「天下第一的牙齒,必須做到咬得碎堅硬之物,又能隨意收住力道。」
「那到底是誰擁有這麼厲害的牙齒呀?」
顧清風搖搖頭:「目前還未曾遇到這樣的人。」
雲糯糯歪著腦袋琢磨了一會兒,忽然一拍手掌,大聲宣布:「既然沒人做到,那糯糯就要當古往今來第一個!」
顧清風挑了挑眉:「哦?」
「糯糯從今天起要練牙齒!」雲糯糯張大嘴巴,「啊」了一聲展示自己的牙口,「一定要練到既咬得碎骨頭,又能收得住力道!」
「這牙齒你要如何練?」
「糯糯天天吃飯,這就是最好的修煉呀!」雲糯糯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以後吃肉骨頭的時候用力咬,喝湯的時候輕輕碰碗邊,只要不把碗咬碎,時間長了肯定能練成天下第一!」
顧清風被這番歪理逗得微微頷首:「極好。那以後每頓飯你都仔細練著。」
雲糯糯說到做到,不過當下最要緊的還是眼前的稻苗。
小傢伙在田埂上結結實實地趴了一上午。
雲糯糯先是給稻芽接著講昨晚沒講完的故事,聲情並茂地講述小狐狸最後是如何打敗了大野狼。
講完這半截,雲糯糯意猶未盡,又臨時編了個小仙子種蘿蔔的新故事。
故事講得口乾舌燥,雲糯糯便換了種方式,開始給稻芽唱歌。
唱的正是顧清風平時哄睡覺時哼的安眠小調。只是這曲調從雲糯糯嘴裡出來,完全跑到了九霄雲外,毫無章法可言。
春風拂過水麵,嫩綠的稻芽在風中輕輕搖曳。
「師父你看,它們在聽糯糯唱歌,高興得跳舞啦!」雲糯糯指著隨風擺動的苗尖,歡呼雀躍。
顧清風在一旁靜靜守著:「嗯,它們愛聽。」
「糯糯唱得調子都跑偏了,它們也愛聽呀?」雲糯糯有點小得意,又忍不住確認。
「自然愛聽。」顧清風語氣篤定,「你唱出來的歌,萬物都喜歡。」
「為什麼呀?」
「因為你心裡總是甜的,唱出來的歌便帶著甜味,連花草都能嘗到。」
雲糯糯似懂非懂地抓了抓頭髮,反正師父說愛聽,那就放開嗓子接著唱。
小傢伙一首接一首地唱,把記憶里所有的調子全盤托出,到最後嗓子都唱得冒了煙,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
顧清風及時遞過來一個白玉杯,杯壁散發著溫熱的水汽。
「喝口水,潤潤喉嚨。」
雲糯糯接過來「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準備繼續開嗓。
此時已近晌午,金色的日頭升到了正頭頂,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師父,糯糯唱累了。」雲糯糯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顧清風接過空杯子收好:「那就歇息。」
「糯糯想躺一會兒。」
「回大殿去躺著睡。」顧清風站起身準備抱人。
「糯糯想直接在這兒躺下。」雲糯糯順勢往田埂上一倒,擺成個四仰八叉的姿勢,「糯糯答應了要陪著稻芽一起睡午覺,絕不能食言。」
顧清風看了看田埂上沾著露水和泥巴的地面,又看看躺在地上耍賴的小徒弟,無奈地嘆了口氣。
顧清風抬起手腕輕輕拂過長袖,一陣溫和的靈力掃過。
田埂上那些雜亂的泥土和野草瞬間化作一片綿軟厚實的青色草墊,草墊上還帶著淡淡的陽光氣息。顧清風順手將自己臂彎里的外袍展開,蓋在雲糯糯的肚子上。
雲糯糯躺在柔軟的草墊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徹底睡著了。
顧清風在雲糯糯身側坐下,抬起寬大的袍袖懸在半空,替小傢伙穩穩擋住有些刺眼的日頭。
水田裡的小稻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遠處的草坡上,靈獸小彩虹臥在柔軟的草叢裡打著盹,大白鶴在殿前的白玉階上悠閒踱步,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安寧祥和。
顧清風垂下眼眸,凝視著熟睡的小丫頭。
雲糯糯睡得很香甜,紅潤的小嘴微微張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執拗地伸在身側,直直指著水田的方向,仿佛連做夢都要守著那片新冒尖的稻苗。
顧清風伸出手,動作極輕地將那隻懸空的小手托住,慢慢放下來,整個兒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那隻手小小的,觸感綿軟,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昨天種田時沒洗淨的泥土痕跡。
顧清風摩挲著那點乾涸的泥土,腦海中猛然浮現出兩年前的場景。在危機四伏的古松林里,正是這隻看似稚嫩的小手,輕而易舉地捏碎了附著著強大修為的護體指骨。
當年的那隻手還要更小一圈,只需顧清風微微收攏五指,就能將它完全藏入掌中。
現在,這隻手已然長大了一些,肉感更加豐盈。
等到將來,這隻手還會長得更大。
再往後,這隻手會握住劍柄斬妖除魔,會拿起筆桿書寫符籙,會端著鐵鍋翻炒菜餚。
終有一日,當歲月流轉,這隻手會在長輩蒼老邁步維艱時,穩穩地攙扶著長輩前行。
顧清風安靜地握著那隻小手,在長滿青草的田埂上靜坐了許久。
風從寬闊的水田深處吹拂而來,帶著濕潤泥土的芬芳和嫩芽特有的清氣,將顧清風垂落的髮絲輕輕揚起。
睡夢中的雲糯糯突然翻了個身,連帶著顧清風的外袍一起滾進了顧清風懷裡。小傢伙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師父……稻芽……它們長高了嗎……」
顧清風低下頭,湊到雲糯糯耳邊低聲回應:「長高了。」
「那就好……」小丫頭用臉頰在顧清風的衣襟上蹭了蹭,尋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糯糯……接著睡……師父……一定要幫糯糯盯著它們……」
「嗯,師父替你盯著。」顧清風輕拍著雲糯糯的後背。
雲糯糯徹底安下心來,往顧清風懷裡用力拱了拱,呼吸再次變得綿長深沉。
顧清風雙手環抱著懷裡軟軟的一團,抬眼望向面前鋪滿新綠的水田。看了一會兒,顧清風忽然低聲開口。
那聲音極其輕微,幾乎融入了拂過的微風裡,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
「你們聽著。」
「她親口給你們講了故事,頂著日頭守了一上午,又給你們唱了那麼久的歌。你們往後紮根土裡,務必要好好生長。日後結出飽滿的穗子,長成這全天下,最好的稻子。」
滿田的嫩綠稻芽,在風中整齊劃一地晃了晃。
像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