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是半月。
田裡的稻芽長成了秧苗,一拃高,綠油油的,風一吹,盪起一層層綠浪。
雲糯糯每日早晚兩趟,雷打不動地去看。
清早練完功,先繞到田埂上轉一圈,數一數哪一株又長出了新葉。
傍晚吃過飯,再搬個小板凳坐在田邊,看夕陽把秧苗的影子拉得老長。
有時候大白鶴踱過來湊熱鬧,她還一本正經地給它介紹,這一行是先冒尖的,那一行是後長出來的,說得大白鶴直點腦袋。
這日上午,練完早課,顧清風把她叫到了書房。
書房裡窗明几淨,案上早就鋪好了紙,一方端硯里磨著半池新墨,幾支毛筆整整齊齊擱在筆架上。
雲糯糯一進門就瞧見了,湊到案前踮起腳:「師父,今天寫什麼字呀?」
「今日不學新字。」顧清風把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小臂,「今日,學作畫。」
「作畫?」雲糯糯眼睛一亮,圍著書案轉了半圈,「像師父那樣,畫好看的畫嗎?」
「嗯。」
「師父先畫一個!糯糯要看師父畫!」
顧清風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鋒遊走。
他畫得不急,可筆下卻快。不過十幾個呼吸,一幅畫成了。
畫上是後山的竹林,竹葉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竹林深處,三隻雪兔擠在一起曬太陽。
一隻豎著耳朵,一隻眯著眼睛,一隻肚皮朝天,神態各異,纖毫畢現。
「是大白!」雲糯糯湊過去,一眼就認了出來,手指點著畫上挨個介紹,「這只是大白!它的耳朵尖是白的!這只是二白!它胖,肚子比別的兔子圓一圈!這只是小花!它的嘴邊有塊黑!」
顧清風擱下筆:「認得這麼清楚?」
「那當然!」雲糯糯挺起小胸脯,「糯糯天天給它們餵草呢!誰胖誰瘦,糯糯一摸就知道!」
「看得准。」顧清風把筆遞給她,「你來。」
雲糯糯接過筆,兩隻手捧著,那筆對她來說有些長了。她站在宣紙前,犯了難。
「糯糯畫什麼呀?」
「畫你想畫的。」
雲糯糯握著筆,站在宣紙前,想了半天。她看看窗外的竹林,又看看牆上的山水畫,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顧清風身上,看著看著,眼睛越來越亮。
「糯糯要畫師父!」
「畫師父做什麼?」
「糯糯要把師父畫下來,掛在糯糯的房間裡!」她說,「這樣,糯糯夜裡睡覺,一睜眼就能看見師父啦!」
顧清風一怔:「師父就睡在隔壁。」
「隔壁也隔了一堵牆呀!」她理直氣壯,小胳膊一揮,「有牆,就看不見。糯糯要把牆那邊的師父,畫到牆這邊來!」
顧清風想了想,竟覺得這話無從反駁。
「行,那你畫。」
「師父站好!」雲糯糯指揮起來,「就站在那兒,不許動!」
顧清風依言站到窗邊,負手而立。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衣袍上。
雲糯糯提筆,蘸墨,學著師父的樣子,懸腕。只是那手腕懸得歪歪扭扭,沒一會兒就酸了,她悄悄把胳膊肘擱在了案上。
筆尖落紙,她畫得極慢,極認真,畫一筆,抬頭看一眼師父,再畫一筆,再看一眼。
先畫一個圓,是師父的頭。圓畫得不太圓,左邊癟進去一小塊。她皺著眉頭看了看,在旁邊補了一筆,把那個癟口填上了。
再畫兩道,是師父的眉毛。
眉毛底下兩點,是師父的眼睛。
「師父的眼睛要畫大一點。」她小聲嘀咕,「師父看糯糯的時候,眼睛裡都是糯糯。」
眼睛底下一道,是師父的鼻子。
鼻子底下一道彎,是師父的嘴。
畫到嘴的時候,她停住了,仰起頭認認真真地看師父的嘴。顧清風的唇線抿得平直,沒什麼弧度。
「師父的嘴,要畫往上彎的。」她一邊畫一邊念叨,「師父老是不笑,糯糯要畫一個笑的師父。師父笑起來最好看了,要多笑一笑。」
顧清風站在窗邊,嘴角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忍住,微微彎了彎。
「師父你笑了!」雲糯糯眼尖,立刻指出來,「就是這樣笑!糯糯記下來啦!」
她低頭在畫上把那個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頭畫完了,畫身子。
身子畫得很長,穿著寬寬的袍子,袍子上一筆一筆添了幾道褶皺。
袍子底下,畫兩條長線。
「師父的腿,好長好長。」她比了比自己的小短腿,「糯糯要走三步,師父走一步就夠啦。」
「那你以後好好吃飯,腿也能長長。」
「真的呀?那糯糯每頓吃兩碗!」
最後,她在師父的手裡,添了一個小小的圓。
「這是什麼?」顧清風問。
「這是糯糯呀!」她放下筆,指著那個小圓,得意洋洋,「師父牽著糯糯!」
顧清風看著那幅畫。
畫上的人,頭大身子長,五官擠在一起,勉強能認出是個人形。那個小圓,更是圓得敷衍,就一個小圈,點上兩點,勉強算個臉。
可那兩隻手,一大一小,畫得格外用力,墨跡都深了幾分,緊緊地挨在一起,中間沒有留一絲縫隙。
「師父,糯糯畫得好看嗎?」
「好看。」
「真的呀?」小傢伙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比師父畫的還好看嗎?」
「比師父畫的,好看。」
「哪裡好看呀?」
顧清風伸手,修長的手指落在宣紙上,指著那兩隻挨在一起的手。
「這裡,好看。」
雲糯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了看,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小白牙。
「糯糯也覺得這裡最好看!」她說,「糯糯畫這裡的時候,最用力!手腕都畫酸啦!」
「為什麼最用力?」
「因為這裡最重要呀!」她說得理所當然,「別的地方,畫歪了,還是師父。這裡要是畫歪了,師父和糯糯就牽不上啦!」
顧清風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那幾根剛紮好的小揪揪都揉鬆了。
「裱起來。」他說,「掛在你的房間裡。」
「嗯!掛在床頭!糯糯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墨還沒幹,先晾著。」顧清風把畫小心地平移到案角,「下午裱。」
「好嘞!」
當天下午,顧清風取出一軸素綾,調了漿糊,親手把那幅畫裱了。雲糯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全程盯著,一會兒遞剪刀,一會兒遞刷子,比顧清風還忙。
裱好了,掛進雲糯糯的房間。雲糯糯站在床上,仰著頭,左看右看。
「師父,掛歪了。」
顧清風扶了扶畫軸。
「還歪。往左邊一點點。」
再扶。
「哎,過啦!往右回來一點點!」
顧清風又往右挪了半寸。
「這回正了!」她滿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看著那幅畫,看著看著,忽然說,「師父,糯糯還想畫。」
「畫什麼?」
「畫小彩虹!畫大白它們!畫小山水!畫小魚寶寶!」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得手指頭都不夠用,「糯糯要把它們都畫下來,掛滿一屋子!」
「掛滿一屋子做什麼?」
「這樣,糯糯的房間裡,就全是糯糯喜歡的人啦!」她在床上蹦了一下,床板吱呀一響,「糯糯每天睡覺,它們都陪著糯糯!」
「那你得畫多少張?」
「小彩虹一張,大白二白小花一張,小山水一張,小魚寶寶……小魚寶寶十二條,畫一張大的!」她數完,掰著手指頭算,算了兩遍,「師父,一共要畫五張!」
「五張畫,要畫五天。」
「糯糯不怕!糯糯有的是時間!」
「行。」顧清風點頭,「那從明天起,每天下午,學畫一個時辰。」
「好嘞!」她應得乾脆,又趕緊補充,「那上午的功課可不能少,糯糯還要練字呢!」
「知道用功了?」
「糯糯要用功,長大了才能跟師父一樣厲害!」
雲糯糯又仰著頭看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忽然湊過去,踮著腳,在畫上親了一口。
親的是那個小圓。
「師父!」她親完,扭頭喊,「糯糯親了糯糯一口!」
「嗯。」
「現在,糯糯要親師父一口!」她從床上蹦下來,撲進顧清風懷裡,踮起腳也夠不著,顧清風彎下腰,她就在他下巴上吧唧親了一口。
親完,她退開半步,仰著臉看他,看著看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師父,你的臉紅啦!」
「沒有。」
「紅了!糯糯看見了!就紅了一點點!」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一個指甲蓋那麼大的距離,「就這麼一點點!」
「你看錯了。」
「糯糯沒看錯!」她圍著師父轉了一圈,仰著頭找證據,像只圍著人打轉的小雀兒,「師父的耳朵也紅啦!耳朵尖,紅紅的!這裡這裡!」
她伸手就要去夠師父的耳朵尖。
顧清風伸手,把這個圍著他打轉的小丫頭撈起來,夾在臂彎里。
「呀!師父!你幹什麼呀!」雲糯糯懸空蹬著兩條小腿,「糯糯還沒看夠呢!」
「帶你出去走走。」
「去哪裡呀?」
「去看你的稻苗。」
「稻苗上午剛看過!」
「那去看小彩虹。」
「小彩虹在睡午覺!這會兒去,它要拿尾巴甩糯糯的!」
「那你想去哪兒?」
雲糯糯被夾在臂彎里,晃蕩著兩條小腿,認真地想了想。
「糯糯哪兒都不想去。」她說,「糯糯就想跟師父待著。」
「待在哪兒?」
「待在師父身上!」她摟住師父的脖子,把臉貼上去,聲音軟乎乎的,「師父走到哪兒,糯糯就跟到哪兒!」
「你不是會走路嗎?」
「會走,可是不想走。」她把臉埋進師父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糯糯今天,想偷懶。」
「為什麼想偷懶?」
「因為糯糯今天,特別特別喜歡師父。」她說,「特別特別喜歡的時候,就想黏著,一步都不想分開。」
顧清風夾著她,站在殿門口,半天沒動。
「師父?」
「嗯。」
「你怎麼不走啦?」
「不走了。」顧清風把她從臂彎里放下來,換了個姿勢,抱進懷裡,「就在這兒坐著。」
顧清風抱著她,在殿前的台階上坐下來。台階被日頭曬了一天,還帶著餘溫,坐上去暖融融的。
夕陽正好,把白玉廣場染成一片暖金。遠處的水田也鍍了一層光,綠浪變成了金浪,一層一層往天邊推。大白鶴不知道踱去了哪裡,殿前安安靜靜的,只有風穿過迴廊的輕響。
雲糯糯窩在師父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滿足地嘆了口氣。
「師父。」
「嗯?」
「糯糯今天畫的畫,一百年以後,還在嗎?」
「在。」
「一千年以後呢?」
「在。」
「一萬年以後呢?」
「在。」顧清風說,「師父的寶庫,能存一萬年。你的畫,師父存在寶庫里,一萬年以後,還在。」
「那一萬年以後,誰來看糯糯的畫呀?」
「你來看。」
「糯糯一萬年以後,還在呀?」
「在。」
「師父呢?」
「師父也在。」
「那就好。」小傢伙放心了,往師父懷裡又拱了拱,把腦袋抵在顧清風胸口,「一萬年以後,糯糯和師父,一起看糯糯三歲畫的畫。看到那個小手牽大手,糯糯就跟師父說,師父你看,糯糯三歲就知道,要牽著你啦。」
「嗯。」
「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啦?」
「師父在聽。」
「師父的眼睛怎麼紅紅的?」
「風吹的。」
「今天沒有風呀。」
「那就是,夕陽照的。」
雲糯糯仰起臉,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天邊的夕陽。
夕陽確實紅,紅彤彤的,把半邊天都染透了,連雲彩都燒成了金紅色。
「嗯,是夕陽照的。」她點點頭,把臉重新埋回師父懷裡,「夕陽真討厭,把師父的眼睛都照紅啦。」
「嗯,討厭。」
「糯糯明天還跟師父一起看夕陽。」
「好。」
「後年也看。」
「好。」
「一萬年以後,也看。」
顧清風低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小腦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