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田裡的靈稻眼見著拔節。
三個月過去,稻子已經長到雲糯糯的腰那麼高,稻葉青翠,稈子挺拔,風一吹,沙沙作響。
原先空蕩蕩的水田,如今綠得密不透風,一眼望過去,像鋪了一整塊會動的綠綢子。
這些日子,雲糯糯天天往田邊跑,跑得殿前那隻大白鶴都認識她了。
她一來,白鶴就踱著步子跟在後頭,也到田埂上站一會兒,長脖子一伸一伸的,像是在替她數稻子長高了多少。
這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雲糯糯照例跑去田邊。她蹲在田埂上,剛要跟稻子們說早安,忽然瞧見稻稈頂上,抽出了嫩綠的穗子。
她愣了愣,湊近了又看,一棵,兩棵,三棵,滿田的稻子,頭頂上都多了一小撮綠。
「師父!」她撒腿就往回跑,跑得鞋都差點掉了一隻,「稻子抽穗啦!」
顧清風正在院中打坐,聞聲睜眼,就見一個小影子風似的卷進院門,臉蛋跑得紅撲撲的,氣都喘不勻。
「抽穗了?」
「抽穗啦!一棵一棵,都抽啦!」她拽著師父的手就往外拖,拖得倒挺用力,腳下卻直打滑,「師父快去看!去晚了,穗子可就長大啦!」
「穗子長大,不更好麼?」
「那糯糯也要看它們剛長出來的樣子呀!」
顧清風由著她拖,一路拖到田邊。
滿田的稻子,果然齊齊抽了穗,嫩綠的稻穗低低垂著,穗尖上還掛著晨露。晨光斜斜地照過來,一顆一顆露水珠子亮晶晶的,風一吹,滿田的綠浪上碎光亂滾。
「哇。」雲糯糯蹲在田埂上,看得春去夏來,田裡的靈稻眼見著拔節。
三個月過去,稻子已經長到雲糯糯的腰那麼高,稻葉青翠,稈子挺拔,風一吹,沙沙作響。
這期間,雲糯糯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田邊量一量。
「師父,這棵昨天到糯糯的肚臍,今天到糯糯的腰啦!」
「長得這麼快,是不是糯糯渡的氣管用呀?」
「是。」顧清風蹲在田埂上看了看,「也有它們自己爭氣的緣故。」
「爭氣好!」雲糯糯拍著小手,「爭氣的稻子,米粒才多!」
這日清晨,雲糯糯照例去田邊,忽然發現稻稈頂上,抽出了嫩綠的穗子。
她愣了愣,湊近了看,那穗子細細嫩嫩的,藏在葉鞘里,才冒出個尖。
「師父!」她撒腿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稻子抽穗啦!」
顧清風正在院中打坐,聞聲睜眼。
「抽穗了?」
「抽穗啦!一棵一棵,都抽啦!」她跑得小臉通紅,氣都沒喘勻,拽著師父的手就往外拖,「師父快去看!快快快!」
「不急,稻子跑不了。」
「糯糯急呀!」
師徒倆來到田邊。
滿田的稻子,果然齊齊抽了穗,嫩綠的稻穗低低垂著,穗尖上還掛著晨露,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哇。」雲糯糯蹲在田埂上,看得入神,「它們長出小辮子啦!」
「這是稻穗。」顧清風在她旁邊站定,「再過兩個月,稻穗灌滿了漿,變成金黃色,就能收割了。」
「灌滿漿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稻穗裡頭,長出米粒。」
「米粒!」雲糯糯眼睛一亮,扭過頭看師父,「就是糯糯吃的米飯的米粒嗎?」
「嗯。」
「哇!」她湊近了,對著一株稻穗小聲說,「小稻穗,你要努力呀!多長米粒,長得飽飽的!糯糯等著吃你們呢!」
說完,她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哎呀,糯糯說錯話了。」
「怎麼錯了?」
「糯糯說,等著吃它們。」她壓低了聲音,還偷偷瞄了那株稻穗一眼,「它們聽了,會不會害怕呀?」
顧清風失笑:「稻子長出來,就是給人吃的。這是它們的本分。」
「可是它們也是小生命呀。」雲糯糯蹲在那兒,小手托著腮,有點糾結,「它們努力長了五個月,最後被糯糯吃進肚子裡,它們會不會難過呀?」
「不會。」
「為什麼呀?」
「因為稻子的難過,跟人的難過,不一樣。」顧清風在她身邊蹲下來,撥了撥一株稻穗的葉子,「稻子的心愿,就是長熟,長飽,然後被好好吃掉。你吃得香,它們的心愿就了了。你剩在碗裡,它們才難過。」
「真的呀?」
「真的。」
雲糯糯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眼睛一亮。
「就像糯糯畫的畫,要是沒人看,畫就會難過!」
「對。」
「就像糯糯包的包子,要是沒人吃,包子就會難過!」
「對。」
「就像小彩虹,要是沒人摸它的角,小彩虹也會難過!」
「這個,」顧清風頓了頓,「也對。」
「所以!」她站起身,小手攏在嘴邊,對著滿田的稻子宣布,「小稻穗,你們放心長!長得多多的,飽飽的!糯糯保證,一粒都不剩!全都吃光光!」
滿田的稻葉,在風裡沙沙地響。
「它們答應了!」雲糯糯回頭跟師父匯報,一臉得意。
「你聽得懂?」
「聽得懂呀!」她說,「沙沙,就是答應了。沙沙沙,就是說,一言為定!」
「那方才那一陣,沙沙沙沙,說的是什麼?」
雲糯糯側著耳朵,裝模作樣地聽了聽。
「說的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顧清風負手站在田埂上,唇邊帶笑。
「師父也會聽稻子說話嗎?」雲糯糯仰起臉問。
「不會。」
「那師父怎麼知道糯糯聽得對不對呀?」
「師父不知道。」顧清風說,「師父就是問問。」
「那糯糯說它們答應了,它們就是答應了!」小傢伙一錘定音,「反正稻子也不會反駁!」
從那天起,雲糯糯看稻子,看得更勤了。
早一遍,晚一遍,有時候中午還要加一遍。
清晨去看,是跟稻子道早安。晌午去看,是問稻子曬不曬。傍晚去看,是給稻子數一遍穗子,數完了還要跟昨天對一對,看看有沒有多抽出來的。
她給稻子講故事,唱歌,有時候什麼也不干,就蹲在田埂上,看著稻穗一點點沉下去。
「小稻穗,糯糯今天給你們講個故事。」這天她蹲在田邊,一本正經地開講,「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小娃娃,在種稻子。」
「小娃娃種的稻子,就是你們。」
「後來呢,稻子長熟了,小娃娃把稻子做成了米飯,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三碗!」
「後來呢?」顧清風不知何時踱到了田邊,順口問了一句。
「後來小娃娃吃撐啦,躺在田埂上,肚子圓滾滾的,像個球。」雲糯糯講得繪聲繪色,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然後師父就把小娃娃拎回家啦。」
「這個小娃娃,怎麼聽著有點眼熟。」
「眼熟就對啦!」雲糯糯咯咯笑,「故事裡的娃娃,都是照著糯糯編的!」
小彩虹也常來。
它不吃稻葉,就臥在田埂上,陪雲糯糯一起守著。日頭毒的時候,它就把翅膀張開一點,給雲糯糯遮出一片陰涼。
有時候雲糯糯講著講著睡著了,小彩虹就站在她身邊,替她擋太陽,拿尾巴趕蟲子。
有一回雲糯糯睡得沉,半邊身子滑下了田埂,小彩虹急了,叼著她的衣領把她往回拖,拖不動,只好跑去殿裡找顧清風。
顧清風趕來的時候,小傢伙還睡著,小彩虹守在旁邊,急得直踱步。
「辛苦你了。」顧清風把雲糯糯撈起來,拍了拍小彩虹的腦袋。
小彩虹低低鳴了一聲,尾巴尖得意地翹了翹。
這天下午,雲糯糯又趴在田埂上看稻穗,忽然發現有點不對。
她湊近了,扒開葉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旁邊的稻子,比來比去。
「師父!這棵稻子的葉子,黃了!」
顧清風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
「無礙,缺了點靈氣。」
「那怎麼辦呀?」雲糯糯急了,小手摸上那片黃葉,「它是不是生病了呀?疼不疼呀?」
「不疼,就是餓了。」
「餓了?糯糯天天看它們,忘了餵它們啦?」
「靈泉澆著,餓不著,就是這一株根扎得淺,吸得少。」顧清風說,「補一補就好。」
「怎麼補呀?」
「你不是會引水嗎?」顧清風說,「引靈泉水,兌上你的氣,澆在根上。」
「糯糯試試!」
雲糯糯蹲在田邊,雙手結印,引了一股靈泉水過來。
她學著平日鍊氣的法子,屏住呼吸,把自己的氣渡進水裡,水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微光。
「師父你看!水亮啦!」
「嗯,澆吧。」
「澆啦!」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股水引進田裡,澆在那株黃葉的稻子根上,澆完了還不敢動,蹲在那兒盯著看。
水一入土,那株稻子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由黃轉綠。
「活啦!」雲糯糯驚喜地拍手,蹦了起來,「師父!它綠回來啦!它綠回來啦!」
「嗯,你渡的氣,比靈泉水管用。」
「為什麼呀?」
「因為你的氣,是先天氣息,萬物生長,最喜這個。」
「那糯糯以後天天給它們渡氣!」小傢伙躍躍欲試,擼了擼袖子,「渡了氣,它們是不是長得更快啦?」
「是,不過,一天至多渡一回。」
「為什麼呀?」
「你渡的是自己的元氣,渡多了,你自己會累。」
「糯糯不累!」她挺起小胸脯,「糯糯有的是力氣!」
「現在不累,渡多了就累了。」顧清風按住她的小腦袋,「一天一回,一回一炷香,多了不行。」
「那要是糯糯偷偷多渡一回呢?」
「師父看得出來。」
「怎麼看出來呀?」
「稻子長得太快,師父就知道有人不守規矩了。」
雲糯糯吐了吐舌頭:「那好吧。」她乖乖應下,又有點不甘心,「那糯糯一天看它們八遍,這個總行吧?」
「行。」
「十遍呢?」
「行。」
「二十遍呢?」
「你不膩,就行。」
「糯糯不膩!」她掰著手指頭,「糯糯看一輩子,都不膩!」
「一輩子很長。」
「很長也不膩!」雲糯糯說得斬釘截鐵,「糯糯的稻子,糯糯看一眼,喜歡一眼!看一百眼,喜歡一百眼!」
從那天起,雲糯糯的日程里,又多了一樁功課。
每天午後,給稻子渡氣。
她渡得極認真,一棵一棵地看過去,哪棵葉子有點蔫,就多渡一分,哪棵長得壯,就少渡一分。渡到田角那幾棵瘦小的,她還要蹲下來多說幾句話。
「你們幾個,要加油呀。」她點點那幾棵稻子的葉子,「你看人家,都比你高半個頭啦。多吃點,多喝點,趕上來!」
渡完氣,她還要繞田走一圈,數一遍穗子,再看看有沒有蟲子。
有一回真叫她逮著一隻小青蟲,她捏著蟲子跑出二里地,找了個野地放了,回來還跟稻子們邀功。
「糯糯把蟲子請走啦!請得遠遠的,它找不回來啦!」
顧清風站在田埂上看著,看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滿田的稻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比尋常靈稻,足足壯了一圈。
稻穗沉得壓彎了稈,穗尖的綠,漸漸透出一點金黃。
「師父!」這天傍晚,雲糯糯從田裡跑回來,興奮地喊,「稻穗開始變黃啦!」
「嗯,再有半個月,就能收了。」
「半個月!」她掰著手指頭,「十五天!一天,兩天,三天……」
她數到十五,兩隻手的指頭都用完了,還差五個。
「師父,糯糯的手指頭不夠用啦!」
「那就數兩遍。」
「數兩遍,不就變成三十天啦?」
「數兩遍,手指頭就重新從一算起。」
雲糯糯試了一下,數完十,再從一數起,果然數到了十五。
「數到啦!」她高興地蹦起來,「十五天!糯糍的米飯,還有十五天!」
「是糯糯的米飯。」
「糯糯說錯啦!」她咯咯笑,「糯糯的米飯,還有十五天!到時候,糯糯要親手割稻子,親手打穀,親手曬米!」
「你會嗎?」
「不會,師父教糯糯!」
「行,師父教你。」
「師父什麼都會!」
「這話你說過一千遍了。」
「糯糯要說一萬遍!」她撲過來抱住師父的腿,仰著臉,「師父,等米飯做好了,第一碗,給誰吃呀?」
「給你。」
「不對!」她搖頭,搖得腦袋上的發包都晃了晃,「第一碗,給師父!」
「為什麼給師父?」
「因為是師父教糯糯種的呀!」她說,「沒有師父,就沒有糯糯的米!第一碗,當然是師父吃!」
「師父辟穀。」
「師父答應了糯糯,頓頓都吃飯!」她叉著腰,仰著小臉,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勢,「拉過鉤的!一百年,不許變!」
「行,師父吃。」
「師父要吃滿滿一大碗!」她比了個大大的圓,兩隻胳膊都圈不過來,「糯糯要看著師父吃完!一粒都不許剩!」
「你也一粒都不許剩。」
「糯糯肯定不剩!」她拍拍小胸脯,「糯糯要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連碗上的米香,都不放過!」
「舔碗不雅。」
「什麼是雅呀?」
「就是好看。」
「那糯糯偷偷舔!」她壓低聲音,湊到師父耳邊,小手攏著嘴,「趁著沒人看見,糯糯偷偷舔。師父替糯糯保密!」
「行,師父替你保密。」
「拉鉤!」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夕陽里晃了晃。
田裡的稻浪翻滾,一層一層,漸漸染上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