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稻子熟了。
滿田金黃,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風一吹,金浪翻滾,一直涌到天邊。
收割這天,雲糯糯天沒亮就起來了。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小短打,褲腳扎得緊緊的,頭上還戴了頂小草帽。
草帽是顧清風昨晚現編的,用的是山上的靈草,編得歪歪扭扭。
「師父,糯糯的草帽好看嗎?」
「好看。」
「糯糯覺得,有點歪。」
「歪了才好看。」顧清風面不改色,「正了的草帽,滿大街都是。歪的,就這一頂。」
「真的呀?」
「真的。」
「那糯糯要歪的!」她扶了扶草帽,「歪的好看!」
師徒倆來到田邊。
顧清風取出一柄小鐮刀,刀身不過一尺,是專門給她打的。
「拿著。」他示範,「左手抓稻稈,右手割,刀口斜著,一下,就是一把。」
他彎腰,一抓,一割,一把稻子整整齊齊地躺在他手裡。
「你來。」
雲糯糯接過小鐮刀,學著師父的樣子,左手抓稻稈,右手揮刀。
她力氣大,一刀下去,咔嚓一聲,連稻稈帶泥,削起一大片。
「哎呀!」
「割,不是砍。」她念叨著,重新來。
左手抓稈,右手放平,輕輕一拉。
一把稻子,利利索索地割下來了。
「成啦!」
「嗯,就這麼割。」
雲糯糯來了勁,彎著腰,一刀接一刀。
她力氣大,手又快,不一會兒,身後就躺倒了一片。
割著割著,她忽然直起腰。
「師父,糯糯的腰酸。」
「那就歇一會兒。」
「糯糯不歇!」她捶了捶腰,「稻子還沒割完呢!」
「割稻子不急於一時。」
「糯糯急!」她說,「糯糯想早點把稻子收回家!」
「為什麼這麼急?」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它們長熟了,要是不收,掉在田裡,就浪費啦!糯糯答應了它們,一粒都不剩!」
顧清風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那師父陪你一起割。」
他也拿起一柄鐮刀,彎下腰。
師徒倆一人一行,並排往前割。
日頭漸漸升高,雲糯糯的草帽歪到了一邊,小臉上掛滿了汗。
「師父,你割得好快呀!」
「師父割了一千年。」
「師父以前也割稻子呀?」
「嗯,師父的師父,愛吃新米。每年稻熟,師父都要下山割稻。」
「師父的師父,真幸福。」雲糯糯說,「有師父給他割稻子。」
「他現在,吃不到了。」
「沒關係!」小傢伙直起腰,認真地說,「糯糯替他吃!糯糯把他那份,一起吃出來!」
顧清風割稻的手頓了頓。
「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她拍拍肚子,「糯糯的肚子說了,它能裝兩個人的飯!」
「哪兩個人?」
「糯糯,和師父的師父!」
顧清風直起腰,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小丫頭。
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認真。
「好。」他說,「那你多吃點。」
割到晌午,一畝靈稻,割完了大半。
顧清風收了刀:「歇晌,下午再割。」
「糯糯不累!」
「糯糯不累,糯糯的腰累。」顧清風說,「方才誰說腰酸來著?」
「糯糯的腰已經不酸啦!」
「真的?」
「真的!」她挺了挺腰,挺得太猛,哎喲一聲,又彎下去了。
顧清風忍著笑,把她拎起來,放到田埂上。
「坐著,師父給你揉揉。」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腰上,一股溫溫的暖流滲進去,酸脹感頓時散了。
「哇,不酸啦!」雲糯糯活動著腰,「師父的手,是神仙手!」
「不是神仙手,是靈氣。」
「糯糯也要學!」
「你早就會了,你給稻子渡氣,就是這個。」
「那糯糯能給自己揉腰嗎?」
「能,不過自己的氣渡不進自己的腰,得別人幫你。」
「為什麼呀?」
「就像你自己撓自己,不癢。別人撓你,才癢。」
雲糯糯想了想,是這個理。
「那糯糯以後腰疼了,就找師父揉!」
「嗯。」
「師父以後腰疼了,糯糯幫師父揉!」
「師父腰不疼。」
「萬一疼呢!」她說,「師父割了一千年的稻子,腰肯定會疼的!等師父腰疼的時候,糯糯也這樣,給師父揉!」
她學著師父的樣子,伸出小手,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
顧清風看著那隻小手,伸手握住了。
「好。」
下午,師徒倆把剩下的稻子割完了。
滿田的金黃,變成了一捆一捆的稻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田埂上。
「接下來呢?」雲糯糯問。
「打穀。」顧清風說,「把稻穗上的穀粒,打下來。」
他搬來一隻大石臼,把稻穗放進去,教她拿木槌捶打。
雲糯糯掄起木槌,一槌下去,穀粒飛濺。
「輕點,穀粒要被你捶碎了。」
「糯糯輕輕的!」
她放輕了力氣,一槌一槌,穀粒從稻穗上脫落,漸漸鋪滿臼底。
打到日頭偏西,穀粒全部脫完,裝了幾大麻袋。
「最後一步,曬穀。」顧清風把穀粒攤在白玉廣場上,攤成薄薄的一層,「曬三天,曬乾了,就能碾米了。」
雲糯糯蹲在谷堆邊,捧起一把穀粒。
穀粒金黃金黃的,在她掌心裡,沉甸甸的。
「師父,這就是糯糯種的米呀。」
「嗯。」
「糯糯從一顆種子,把它種成了這麼多米。」她捧著穀粒,看了又看,「糯糯好厲害呀。」
「嗯,糯糯好厲害。」
「師父也好厲害。」她仰起臉,「沒有師父,糯糯什麼都不會。」
「你會的。」顧清風說,「師父只是教你,做的人,是你。」
「那糯糯和師父,一人一半厲害!」
「行,一人一半。」
雲糯糯滿意了,低頭繼續看她的穀粒。
看著看著,她忽然抓起一小把,跑到白玉池邊。
「小魚寶寶們!快看!糯糯種的米!」
十二條靈魚浮上來,圍著她的手吐泡泡。
「好看吧?金黃金黃的!」她得意地展示,「等碾成米,蒸成飯,糯糯分你們嘗嘗!」
又跑到竹林。
「大白!二白!小花!糯糯的米收啦!」
又跑到寒潭。
「小山水!糯糯種出米啦!五個月的米!」
又跑到草地。
「小彩虹!你看!糯糯的米!」
她捧著那把穀粒,把整座山的生靈,挨個通知了一遍。
通知完了,天也黑了。
她跑回大殿,累得小臉通紅,一屁股坐在師父身邊。
「師父,糯糯通知完啦!」
「嗯,全知道了?」
「全知道啦!」她掰著手指頭,「小魚,兔子,小山水,小彩虹,還有大白鶴,院裡的母雞,花叢里的蝴蝶,糯糯都告訴啦!」
「蝴蝶也告訴了?」
「告訴了呀!」她說,「蝴蝶天天在花叢里忙,也該知道知道,糯糯種出米啦!」
「它們聽得懂嗎?」
「聽不懂沒關係。」她理所當然地說,「糯糯的心意到了,它們就懂啦!」
顧清風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滿山的生靈,能有這麼個小主人,是它們的福氣。
「師父。」雲糯糯忽然湊過來。
「嗯?」
「糯糯今天,是天下第一高興。」
「有多高興?」
「有這麼高!」她站起來,踮著腳,把胳膊舉過頭頂。
「就這麼高?」
「不止!」她蹦了一下,「這麼高!」
「還不夠高呀?」
「夠啦!」她落下來,一頭扎進師父懷裡,「其實,糯糯的高興,有這麼大。」
她張開兩隻小胳膊,抱了個大大的圓。
「這個圓,是糯糯的心裡。」她把臉貼在師父胸口,「糯糯的心裡,裝滿了高興,裝得滿滿的,都要溢出來啦。」
「那溢出來的,怎麼辦?」
「溢出來的,都給師父!」她仰起臉,笑得眼睛彎彎,「師父接著!糯糯的高興,分給師父一半!」
顧清風低頭看她,伸手把她抱緊了。
「師父收到了。」
「收到多少呀?」
「全部。」
「不行!要留一半給糯糯!」
「糯糯的心裡,還有。」
「糯糯的心裡還有?」小傢伙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聽了聽,「真的耶,糯糯的心裡,還是滿滿的!」
「因為高興這東西,越分越多。」
「越分越多?」
「嗯。你分給師父一半,師父高興了,師父的高興,又漫回你心裡。你心裡的高興,就又滿了。」
雲糯糯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
「那糯糯明天,把高興分給全山的小動物!它們高興了,高興又漫回糯糯心裡!糯糯的高興,就越來越多!」
「對。」
「分到最後一山的高興,會不會裝不下呀?」
「裝不下,就漫到山下。」
「漫到山下,漫到青河鎮!」
「嗯。」
「漫到青河鎮,漫到十萬大山!」
「嗯。」
「漫到十萬大山,漫到全天下!」雲糯糯張開胳膊,比了個天大的圓,「全天下的高興,都是糯糯分的!」
「好。」顧清風看著她,「全天下,都沾糯糯的光。」
小傢伙美得在師父懷裡直扭,扭了半天,忽然想起什麼。
「師父,那不高興呢?」
「不高興?」
「嗯,不高興,也會越分越多嗎?」
「不會。」顧清風說,「不高興,越分越少。你分給師父一半,師父幫你扛一半,你心裡的不高興,就只剩一半了。」
雲糯糯眨眨眼。
「那糯糯以後不高興了,就分給師父!」
「嗯,分給師父。」
「師父不高興了,也分給糯糯!」
「師父沒有不高興。」
「萬一有呢!」
「萬一有……」顧清風頓了頓,「就分給你。」
「拉鉤!」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窗外,白玉廣場上攤著金黃的穀粒,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