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粒曬了三天,曬得干透。
第四天一早,顧清風架起小石磨,開始碾米。
雲糯糯搶著推磨,推了兩圈,嫌慢,直接把磨盤拎起來晃。
「放下。」顧清風按住磨盤,「碾米是細活,不是你那套蠻力。」
「那糯糯幹什麼呀?」
「你負責,把碾好的米,收進袋子裡。」
「好嘞!」
石磨一圈一圈地轉,穀殼剝落,雪白的米粒從磨縫裡淌出來。
雲糯糯捧著米袋接著,看著白米一點點積起來,眼睛一眨不眨。
「師父,米好白呀。」
「嗯。」
「比白雲還白。」
「嗯。」
「比糯糯的牙還白。」
「你的牙,最近吃糖吃多了,黃了一點。」
「啊?」雲糯糯趕緊捂住嘴,「真的呀?」
「真的。」
「那糯糯以後少吃糖!」
「不必少吃,吃完記得漱口。」
「糯糯天天漱口!」她把嘴閉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張開一條縫,「師父,糯糯的牙,真的黃了嗎?」
「沒有,騙你的。」
「師父!」小傢伙瞪大眼睛,「師父騙人!師父是大騙子!」
「嗯,師父是大騙子。」
「糯糯不理師父了!」她把頭扭到一邊。
扭了三個呼吸,又扭回來了。
「師父,糯糯原諒你啦。」
「這麼快?」
「因為糯糯還要師父教糯糯蒸米飯呢!」她理直氣壯,「糯糍要是記仇,就沒人教糯糍蒸米飯了!」
「是糯糯。」
「糯糯說錯啦!」她咯咯笑,「糯糯要是記仇,就沒人教糯糯蒸米飯了!」
米碾好了,裝了滿滿兩袋。
顧清風舀出一瓢,淘洗乾淨,下了鍋。
灶膛里的柴火燒起來,米香漸漸從鍋里飄出來。
雲糯糯搬著小凳子坐在灶前,鼻子一抽一抽的。
「師父,好香呀。」
「嗯。」
「比什麼香都香。」
「嗯。」
「師父,這是糯糯種的米!」她忽然坐直了,驕傲得不行,「糯糯種的米,蒸出來的香!」
「嗯,糯糯的米,最香。」
米飯出鍋,顧清風盛了兩碗。
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他把大的那碗,推到雲糯糯面前。
「師父,盛錯啦!」雲糯糯把大碗推回去,「大碗是師父的!」
「師父辟穀,吃小的就行。」
「不行!」她把大碗死死推到師父面前,「說好了的!第一碗,給師父!滿滿一大碗!」
「這碗給你。」
「糯糯吃小碗!」她把小碗扒拉到自己面前,「師父教糯糯種的米,師父吃大的!天經地義!」
「你種了五個月,你辛苦。」
「師父教了一千年,師父更辛苦!」
師徒倆你推我讓,推了三四個來回。
最後顧清風妥協了。
「行,師父吃大的。」
「這還差不多!」雲糯糯滿意了,捧起自己的小碗。
新蒸的米飯,粒粒晶瑩,熱氣騰騰,米香撲鼻。
她夾起一筷子,吹了吹,放進嘴裡。
米粒一入口,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唔!」
「怎麼了?」
「甜的!」她含混不清地說,「師父!米飯是甜的!糯糯沒有放糖!」
「新米自帶甘甜,加上這是你親手種的,靈氣溫養,自然甜。」
「糯糯種的米,是甜的!」她幸福得眯起眼睛,又扒了一大口,「好甜!好香!糯糯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米飯!」
「慢點吃。」
「糯糯慢不下來!」她扒著飯,腮幫子鼓鼓的,「這米飯,一下糯糯的嘴,就自己往肚子裡跑!」
「它長腿了?」
「它比長腿還快!」她咽下一大口,「它長翅膀了!」
顧清風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低頭,也吃了一口自己碗裡的飯。
米是甜的,甜的底下,藏著一點說不出的滋味。
大概是五個月的日頭,五個月的汗水,和一個三歲小娃娃,每天蹲在田埂上唱跑調的歌。
「師父!」雲糯糯扒了半碗,忽然抬頭,「師父,你怎麼不吃呀?」
「在吃。」
「師父吃大口點!」她盯著師父的碗,「糯糯看著你吃!」
顧清風在她的注視下,吃了一口,又一口。
「師父,好吃嗎?」
「好吃。」
「是糯糯吃過的,最好吃的米飯嗎?」
「是師父吃過的,最好吃的米飯。」
「真的呀?」小傢伙眼睛一亮,「比師父的師父種的還好吃嗎?」
「比師父的師父種的,好吃一百倍。」
「為什麼呀?」
「因為這是糯糯種的。」
雲糯糯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低頭繼續扒飯。
一碗飯,她吃得乾乾淨淨,碗底亮得能照見人影。
吃完,她捧著碗,看了看,伸出舌頭,把碗底最後一點米香,舔了。
「師父。」她舔完,小聲說,「糯糯舔碗了。」
「嗯。」
「你說了要替糯糯保密的。」
「嗯,保密。」
「可是你自己看見了呀!」
「師父看見了,師父不說。」
「那糯糯就放心啦!」她放下碗,滿足地嘆了口氣,「師父,糯糯的肚子,圓成一個球啦。」
「嗯,吃撐了?」
「沒有撐!」她拍拍肚子,「糯糯的肚子說,它這是高興的!」
「肚子也會高興?」
「會呀!」她說,「肚子吃了糯糯種的米,可高興啦!它高興,就鼓起來了!」
「那它什麼時候消下去?」
「它高興完了,就消下去啦!」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它說,它要高興一個時辰!」
顧清風收拾了碗筷,回來,看見小丫頭還坐在那兒,捧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滿足。
「師父。」
「嗯?」
「剩下的米,咱們怎麼吃呀?」
「你想怎麼吃?」
「糯糯想好了!」她掰著手指頭,「一部分,留著咱們自己吃!一部分,碾成米粉,做米糕!一部分,釀成米酒!」
「米酒?」
「嗯!」她說,「師父的師父,不是愛喝酒嗎?糯糯釀酒,釀好了,師父喝一杯,替師父的師父,也喝一杯!」
顧清風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
殿裡靜了一會兒。
「師父?」雲糯糯仰起臉,「你怎麼啦?」
「沒什麼。」顧清風繼續收拾碗筷,聲音很緩,「糯糯這個主意,很好。」
「那糯糯明天就學釀酒!」
「釀酒要三年才能成。」
「三年?」小傢伙掰著手指頭,「那糯糯釀好了,就六歲啦?」
「嗯。」
「六歲,糯糯就是大孩子啦!」她說,「大孩子釀的酒,師父的師父在天上喝了,肯定高興!」
「他喝不到。」
「喝得到!」她認真地說,「師父喝酒的時候,想著他,他就喝到啦!」
顧清風看著她,半天,點了點頭。
「好。」他說,「師父喝的時候,想著他。」
「糯糯也想!」小傢伙補充,「糯糯想師父的師父的時候,師父的師父,就能感覺到糯糯在想他!」
「嗯,能感覺到。」
「那他現在,能感覺到嗎?」
「能。」
雲糯糯放下心,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殿門口,仰起頭,對著藍藍的天空,使勁揮了揮手。
「師父的師父!」她扯著嗓子喊,「糯糯是師父的徒弟!糯糯種出米啦!可甜啦!糯糯要釀酒給你喝!你等著!」
天空湛藍,白雲悠悠。
一陣風吹過來,拂過她的臉,暖暖的。
「師父!」她回過頭,驚喜地喊,「方才那陣風,是不是師父的師父,在摸糯糯的頭呀?」
顧清風站在殿裡,看著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
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給她鑲了一圈金邊。
「是。」他說,「他在摸你的頭。他說,好孩子。」
雲糯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轉回去,對著天空,笑得眉眼彎彎。
「師父的師父,你放心!」她喊,「糯糯會替你,照顧好師父的!」
風又吹過來,繞著她轉了一圈,輕輕柔柔。
像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