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干就干，第二天，顧清風就搬出了釀酒的家什。
大缸，酒麴，紗布，還有一口專門用來蒸米的小甑。
「釀酒，頭一步，蒸米。」他把新米淘淨，上甑蒸熟，「蒸熟的米，晾到不燙手，拌上酒麴，裝缸，封壇。」
「然後呢？」
「然後，等。」
「等多久呀？」
「米酒快，三個月出醪糟，三年成佳釀。」
「糯糯等！」雲糯糯擼起袖子，「糯糯來拌酒麴！」
蒸熟的米攤在竹匾上，晾到溫熱。
顧清風把酒麴碾碎，教她拌。
「手要輕，拌勻，別把米粒揉碎了。」
雲糯糯洗淨了手，下手拌米。
她的手指插進溫熱的米飯里，酒麴的粉末沾在手上，一股淡淡的酒香混著米香飄起來。
「師父，好香呀，糯糯想嘗一口。」
「生酒麴，苦。」
「糯糯就嘗一小口。」
「嘗吧，嘗了別哭。」
她捏了一小撮，放進嘴裡。
下一瞬，小臉皺成了一個包子。
「苦！」
「師父說了。」
「真的好苦！」她吐著舌頭，四處找水，「水水水！」
顧清風遞過水杯，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才緩過來。
「師父，酒麴這麼苦，釀出來的酒，怎麼是甜的呀？」
「苦的東西，釀著釀著，就甜了。」
「為什麼呀？」
「因為時間。」顧清風說，「時間能把苦的，釀成甜的。」
「時間是什麼呀？」
「時間，就是一天，又一天。」
雲糯糯似懂非懂。
「那糯糯不高興的時候，釀一釀，也變甜嗎？」
「嗯，釀一釀，就甜了。」
「怎麼釀呀？」
「睡一覺，就是釀一夜。」顧清風把拌好曲的米裝進大缸，「你有什麼不高興，睡前告訴師父，師父替你收著。睡一覺起來，就釀甜了。」
「那要是很大的不高興呢？」
「就睡兩覺。」
「要是特別特別大的不高興呢？」
顧清風封上缸口，轉過頭看她。
「特別特別大的不高興，師父替你全收了，你一覺，就能睡甜。」
「師父收那麼多不高興，師父怎麼辦呀？」
「師父酒量好。」
米裝了缸，封了口，顧清風把大缸搬進專門收拾出來的酒窖。
酒窖在偏殿地下，陰涼，恆溫。
雲糯糯跟在後面，看著師父把大缸安置好，忽然有點捨不得。
「師父，米要在黑黑的地窖里，待三年呀？」
「嗯。」
「它會不會怕黑呀？」
「不會，它睡著了。」
「它睡三年呀？」
「嗯，睡三年，睡醒，就變成酒了。」
「那糯糯要常來看它！」她趴在缸沿上，對著缸口小聲說，「小米米，你好好睡！糯糯天天來看你！給你講故事！你聽著故事睡覺，就不怕黑啦！」
缸里的米，安安靜靜。
「它睡著了，聽不見了。」顧清風說。
「聽得見！」她說，「糯糯小時候睡覺，師父講故事，糯糯睡著了，也聽得見！」
「你怎麼知道？」
「因為糯糯第二天醒來，還記得故事的結尾呀！」她理直氣壯，「肯定是糯糯睡著了，耳朵還醒著！」
顧清風想了想，竟無法反駁。
從那天起，雲糯糯的日程里，又多了一樁功課。
每天傍晚，去酒窖，給缸里的米講故事。
她盤腿坐在大缸旁邊，一講就是半個時辰。
講她在田裡種的稻子，講她在集上看見的糖畫，講她畫的畫，講小彩虹今天跑了幾圈，講小魚寶寶又長大了一點。
缸里的米，安安靜靜地聽。
有時候，缸壁會滲出一點點細密的水珠。
「師父！缸出汗啦！」
「那是米在發酵，在慢慢變成酒。」
「發酵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米在裡頭，偷偷地變化。」
「變成什麼樣呀？」
「變成，你一打開蓋子，就能聞到酒香的樣子。」
「那還要多久呀？」
「三個月。」
「糯糯數著！」她掰著手指頭，「九十天！糯糯一天劃一道，劃滿九十道，就開缸！」
「劃在哪兒？」
「劃在……」她想了想，「劃在糯糯的小本本上！」
「你不是把小本本記在心裡嗎？」
「這回記在本子上！」她說，「心裡的小本本，記師父夸糯糯的話。桌上的小本本，記開缸的日子！」
「行。」
當晚，顧清風給她做了一個小本本。
封面是淺青色的，跟她的小道袍一個顏色，上頭用銀線繡了三個字。
糯糯記。
「哇！」雲糯糯捧著小本本，愛不釋手，「糯糯的名字！」
「嗯，往後，你的日子，你自己記。」
「糯糯要記什麼呀？」
「記你想記的。」顧清風說，「記今天吃了什麼，記明天要做什麼，記高興的事，記不高興的事。」
「不高興的事也要記呀？」
「嗯。記下來，釀一釀，就變甜了。」
雲糯糯似懂非懂，但她聽話。
當晚，她就趴在燈下，記了第一篇。
顧清風在旁邊看著。
她握著筆，一筆一畫，寫得極慢，極認真。
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還有好多不會寫的，畫了圖代替。
「師父，糯糯念給你聽。」
她捧著小本本，奶聲奶氣地念。
「今天，糯糯和師父，釀了酒。米是糯糯種的，酒麴是苦的一樣苦，糯糯嘗了，好苦。師父說，時間會把苦的，釀成甜的。糯糯等著。」
「糯糯今天，很高興。」
「明天，糯糯要去看米。」
「後天，也要去。」
「大後天，也要去。」
「天天都要去。」
她念完，仰起臉。
「師父，糯糯寫得好不好？」
「好。」
「糯糯要天天寫！」
「嗯，天天寫。」
「寫滿一本，再寫一本！」
「嗯。」
「寫一百本！」
「行，師父給你做一百本。」
「寫一千本！」
」……行。「
」寫一萬本！「她越說越興奮，」糯糯要寫到，一百歲！「
」一百歲以後呢？「
」一百歲以後，糯糯讓糯糯的徒弟寫！「
顧清風一怔：「你要收徒弟？」
」要呀！「她理所當然，」師父收了糯糯，糯糯長大了，也要收徒弟！糯糯的徒弟，管師父叫什麼呀？「
」叫師祖。「
」師祖！「她念叨了一遍，忽然咯咯笑起來，」師父要當師祖啦！師祖師父！「
」……不急。「
」急的！「她掰著手指頭，」糯糯長大了，收了徒弟，徒弟問，師祖呢？糯糯說，師祖在那兒！徒弟一看，哇，師祖好年輕！師祖一點都不老！「
」師父本來就不老。「
」師父不老，師父永遠不老！「她撲過來，抱住師父的脖子，」師父要一直一直，陪著糯糯！「
」嗯，一直一直。「
」陪到糯糯收徒弟！「
」嗯。「
」陪到糯糯的徒弟收徒弟！「
」嗯。「
」陪到糯糯的徒弟的徒弟收徒弟！「
顧清風失笑：「那得陪到什麼時候？」
」陪到，天荒地老！「她把從故事裡學來的詞用上了，」故事裡說了，真正的好師徒，要陪到天荒地老！「
」哪個故事？「
」師父講的故事呀！「
」師父幾時講過？「
」就是，就是那個，山無棱，天地合……「她卡殼了，撓撓頭，」後面是什麼來著？「
」乃敢與君絕。「
」對！「她一拍手，」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師父絕！「
」這話不是這麼用的。「
」那是怎麼用的呀？「
」那是……「顧清風頓了頓，」等你長大，再告訴你。「
」又是等糯糯長大！「她嘟起嘴，」什麼都是等糯糯長大！「
」因為長大了，就都懂了。「
」那糯糯明天就長大！「
」長不了那麼快。「
」糯糯努力長！「她攥緊小拳頭，」糯糯今晚多吃一碗飯，明天一睜眼，就長大啦！「
」飯在膳房，自己去盛。「
」師父陪糯糯去！「
」你不是會走嗎？「
」會走，可是要師父陪！「她抱住師父的胳膊，往上爬，」糯糯一個人吃飯，飯不香！「
」飯是甜的。「
」甜的也不香！「她爬到師父背上，摟住脖子，」師父陪著，白米飯都香！師父不陪，龍肉都不香！「
顧清風背著她，往膳房走。
小丫頭趴在他背上，一路哼著跑調的小曲。
」師父。「
」嗯？「
」糯糍重不重呀？「
」是糯糯。「
」糯糯重不重呀？「
」不重。「
」糯糍是不是該減肥啦？「
」是糯糯。「
」糯糯是不是該減肥啦？「
」減什麼肥，你才三歲。「
」三歲也會胖呀！「她說，」糯糯今天吃了三碗飯，肚子圓成球啦！「
」圓成球，也該吃。「顧清風說，」你正長身體，一天五頓，一頓都不能少。「
」那糯糯長成一個胖丫頭，師父還抱得動嗎？「
」抱得動。「
」長成兩個胖丫頭呢？「
」抱得動。「
」長成十個胖丫頭呢？「
」師父一手抱五個，也抱得動。「
雲糯糯趴在師父背上，咯咯地笑，笑夠了，把臉貼在師父的後頸上。
」師父。「
」嗯？「
」糯糯不當胖丫頭。「
」為什麼？「
」糯糯要好好練劍，長成，能幫師父打架的丫頭！「
」師父不用人幫。「
」那糯糯就長成，能陪師父吃飯的丫頭！「
」這個行。「
」嗯！「她滿意了，在師父背上蹭了蹭，」糯糯天天陪師父吃飯，陪到，天荒地老！「
膳房的燈亮著，飯菜的香氣飄出來。
一大一小的影子，疊在一起，走進了那片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