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雲糯糯的日子裡,多了一件雷打不動的大事。
每天傍晚,她都要跑去偏殿地下的酒窖,趴在大缸旁邊,給缸里的米講故事。
第一天,她講的是稻子的故事。
「小米米,你知道嗎?你以前是一粒種子呢,種在田裡,長出了小苗苗。小苗苗長啊長,長成了大稻子,大稻子結了穗,穗里就長出了你。」雲糯糯趴在缸沿上,小臉湊得很近,認認真真地說著。
「然後呢,糯糯把你割下來,曬得乾乾的,碾成了米,蒸成了香噴噴的飯,吃了一大碗呢!」
她說著,停頓了一下,又趕緊補充道:「但是你不要怕呀!糯糯沒有把你全吃掉的!糯糯留了一點,拌了酒麴,裝進大缸里,就是你現在住的地方啦!」
雲糯糯趴在缸沿上,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幾分睏倦。
「你在裡頭,好好睡覺。糯糯天天都來看你的。」
酒窖里靜悄悄的,只有她稚嫩的聲音在石壁間迴響。大缸里傳來細微的咕嘟聲,像是米在回應她。
第二天,她講的是小彩虹。
「小米米,你肯定沒見過小彩虹吧?它是一隻鹿呢,七彩的鹿!它的角會發光,跑起來可快啦,嗖的一下就沒影兒了!它最喜歡吃草地上的花,吃完了嘴巴上都是花瓣,可好看了。」
雲糯糯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想起小彩虹吃花時傻乎乎的樣子。
「你以後變成酒了,糯糯也給小彩虹嘗嘗。」
她頓了頓,又認真地補充道:「就嘗一小口哦。小彩虹不能喝醉的,喝醉了就跑不動路,會摔跤的。」
第三天,她講的是小山水。
「小山水是一隻烏龜。它以前在寒潭裡修煉,被糯糯不小心踩了一腳。」雲糯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說,「糯糯不是故意的,糯糯以為那是石頭呢。」
「現在它可乖了。它的殼硬硬的,亮亮的,還掛著一顆明珠,在水裡閃閃發光。糯糯有時候騎在它背上,它馱著糯糯在潭裡轉圈圈,可穩啦。」
「小米米,等你變成酒,糯糯端著你,坐在小山水背上,繞潭三圈,給你看風景!潭水可清了,能看見水底的小石子,還有好多好多小魚游來游去。」
第四天,她講的是靈魚寶寶們。
第五天,她講的是大白二白小花。
第六天,她翻來覆去沒想好講什麼,最後講了今天吃的菜。
「師父中午做了紅燒靈茄,可好吃啦,軟軟的,甜甜的。糯糯吃了兩碗飯呢。」
雲糯糯趴在缸沿上,咽了咽口水,回味著中午的味道。
「師父只吃了一碗。糯糯盯著師父吃的,看得可清楚了,一粒米都沒剩。」
顧清風站在酒窖門口,聽了半晌。
石階下,燭火搖曳,將小丫頭的身影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她的聲音從地底悶悶地傳上來,奶聲奶氣的,一句接一句,像是真有誰在底下聽著她說話。
顧清風沒有下去打擾她。
每天傍晚,這半個時辰,是雲糯糯和大缸的獨處時光。有時候講故事,有時候唱歌,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趴在缸旁邊,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在陪一個老朋友。
酒窖里濕氣很重,缸壁上滲出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慢慢往下淌,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師父說,這是米在變化呢。」雲糯糯自言自語,伸出小手指,輕輕戳了戳缸壁上的水珠,「變著變著,就變成酒了。」
「糯糯也在變化。」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變著變著,就變成大孩子了,可以幫師父做好多好多事情。」
除去酒窖里的功課,雲糯糯的修煉也一天沒落下。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她就起來了。晨霧還未散盡,後山竹林籠在一片青白色的霧氣里,竹葉上掛著露珠,風一吹,簌簌落下。
雲糯糯在竹林深處的靜室里打坐一個時辰,盤腿坐在蒲團上,小手結著印,閉著眼睛,引水靈氣入丹田,運化周身經脈。靈氣在她體內緩慢流轉,像一股清涼的細流,淌過每一條經脈。
打坐完了,她就跑到白玉廣場上練劍。
手裡握的還是那柄雷擊桃木劍,劍身上刻著「糯糯」二字,繫著青蓮劍穗。劍穗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帶著幾分靈動的意味。
雲糯糯站在廣場上,小臉繃得緊緊的,擺好架勢,一招一式地練青雲劍法。
清風拂柳,第一式。她已經練了大半年,招式純熟,進退間有了幾分樣子,不再是剛開始時的手忙腳亂。
顧清風站在廊下看著,偶爾出聲指點。
「左腳再退半步。」
「嗯!」雲糯糯趕緊調整步伐,小腳往後挪了挪。
「腰沉下去。」
「嗯!」她努力把腰壓低,小身板繃得筆直。
「出劍的時候,不要使蠻力。」
「糯糯沒有使蠻力呀!」雲糯糯有些委屈地喊道,她覺得自己已經很輕了。
「你方才那一劍,把地磚震裂了。」顧清風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雲糯糯低頭一看,腳下的白玉地磚,果然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她腳下蔓延出去,有半尺長。
「哎呀。」她吐了吐舌頭。
「收力。」顧清風說,「劍法講的是巧勁兒,不是蠻力。你用三分力就夠了,不用使那麼大勁兒。」
「三分是多少呀?」雲糯糯歪著頭,不太明白。
「就是,你摟大白的時候,用的那個力氣。」
「摟大白?」雲糯糯想了想,「摟大白用的力氣很輕很輕呀,軟軟的。」
「對,就是那個力氣。」
「那練劍不就跟摟兔子一樣了嗎?」雲糯糯覺得有點好笑,練劍怎麼能跟摟兔子一樣呢。
「差不多。」顧清風說得認真。
雲糯糯憋不住,笑了起來。
她重新握劍,這回收著力,輕輕往前一遞。劍身從空中划過,無聲無息,像是拂過一片羽毛。
「對了。」顧清風點了點頭。
「可是糯糯覺得,這樣沒勁呢。」雲糯糯小聲嘀咕,總覺得這樣軟綿綿的,不像是在練劍。
「沒勁才對。」
「練劍要沒勁嗎?」雲糯糯更糊塗了。
「力氣越大的人,越要學著輕一些。」顧清風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你記住,師父的劍,從來不用力的。」
「師父的劍不用力?」雲糯糯睜大了眼睛,「那怎麼打壞人呀?」
「嗯。劍到了極處,一片葉子也能斷山。」顧清風伸手,從地上撿起一片落葉,輕輕一彈,葉子飛出去,無聲無息地沒入遠處的石柱,入木三分。
雲糯糯眨眨眼,似懂非懂。她看看手裡的小木劍,又看看師父,小腦袋裡裝滿了問號。
她又練了一遍,這回比剛才輕了許多,步伐也穩了,地磚沒裂。整套劍法下來,她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練完劍,雲糯糯把小木劍插回腰間,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師父,糯糯今天練了多少遍呀?」
「二十三遍。」
「二十三遍!糯糯好厲害呀!」雲糯糯高興得跳了起來。
「嗯,昨天二十一遍,今天多了兩遍。」顧清風說,「進步了。」
「明天糯糯練二十五遍!後天練二十七遍!」雲糯糯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練了好多好多遍的樣子。
「不急,慢慢來。」
「糯糯不慢!」雲糯糯拍拍小胸脯,「糯糯要快快練,快快變強,長大了保護師父!」
「師父不需要保護。」
「需要的!」雲糯糯叉著腰,小臉一本正經,「師父一個人在山上,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呀?」
「壞人上不來這裡。」
「萬一上來了呢?」雲糯糯瞪著眼睛,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那就是他倒霉。」
「所以要糯糯保護呀!」雲糯糯說得理直氣壯,「糯糯在這兒,壞人看見糯糯,就嚇得跑啦!」
顧清風看著她三尺高的小身板,還有那副兇巴巴的表情,點了點頭,忍著笑說:「嗯,壞人看見你,確實會跑。」
雲糯糯滿意了,牽著師父的手往膳房走。晨光灑在白玉廣場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肩而行,影子拉得長長的。
午膳後,雲糯糯又去酒窖講了一個故事,講的是今天練劍的事。
「小米米,糯糯今天練了二十三遍劍呢!師父說糯糯厲害,還說糯糯進步了!」
「明天糯糯練二十五遍,後天練二十七遍,越練越多!」
「等糯糯練到一百遍的時候,小米米你就差不多變成酒了吧。」
雲糯糯趴在缸沿上,掰著手指頭數。
「不對,一百遍不夠。三個月,九十天,每天多兩遍的話……」
她算著算著,小眉頭皺了起來,數到後面就亂了。
「算了!糯糯不算了!反正糯糯天天練劍,你天天在缸里釀酒,咱們一起加油呀!」
傍晚回殿,雲糯糯趴在燈下寫日記。
小本本翻到第七頁了,前面六頁歪歪扭扭的字跡里,夾著不少畫。有一頁畫了大缸,旁邊一個小人趴在缸上,寫著「糯糯講故事」。有一頁畫了稻田,稻穗彎彎的,寫著「稻子變金啦」。
今天這一頁,雲糯糯畫了一柄小劍,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糯糯今天練了二十三遍。地磚裂了。師父沒罵糯糯。」
雲糯糯寫完,滿意地合上本子,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看書的顧清風。
「師父。」
「嗯?」顧清風抬起頭。
「糯糯的字,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了呀?」
顧清風放下書,接過她的小本本看了看,仔細端詳著那幾個字。
「嗯,這個『練』字,比昨天寫得正多了。」
「真的呀!」雲糯糯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但這個『劍』字,又歪了。」
「明天糯糯一定寫正它!」雲糯糯攥著小拳頭,一臉認真。
「不急。」顧清風把本子還給她,「慢慢寫,字跟人一樣,長著長著就正了。」
「人也會歪嗎?」雲糯糯歪著頭問。
「會。」
「那糯糯歪了怎麼辦呀?」
「師父幫你扶正。」
「師父歪了呢?」
「師父不會歪。」
「萬一呢?」雲糯糯認真地看著師父,小臉上滿是擔憂。
「萬一歪了……」顧清風頓了頓,「你扶。」
「好!」雲糯糯使勁點頭,「糯糯扶!糯糯把師父扶得正正的!」
雲糯糯把小本本抱在懷裡,從凳子上滑下來,噠噠噠跑到師父膝邊。
「師父,明天糯糯能不能多打坐半個時辰呀?糯糯覺得自己還能坐好久好久的。」
「不能。」
「為什麼呀?」雲糯糯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師父。
「你的經脈還在長,打坐時間太長了會傷到經脈的。」
「那糯糯什麼時候能多坐呀?」
「等你到了練氣三層,可以加半個時辰。」
「練氣三層?」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數,「糯糯現在是二層,還差一層呢!」
「嗯。」
「糯糯快不快呀?」雲糯糯期待地問。
顧清風看著她。
說實話,慢。
一般的修行天才,到了練氣二層不過半個月的功夫。可雲糯糯修煉了幾個月,才穩穩站在練氣二層。
但她不知道這個。
雲糯糯的身體底蘊太強了,每次靈氣進入她的丹田,都有大半被身體自行吸納,化為了淬鍊肉身的力量。剩下能沉入丹田的靈氣,只是一縷一縷的,細細的,慢慢的。
像往大海里注水。
水在漲,海也在擴。
「不慢。」顧清風說,「每個人的速度,都不一樣。你是你自己的速度,不用跟別人比。」
「糯糯沒有別人可以比呀。」雲糯糯理所當然地說,「山上就糯糯一個小孩兒。」
「那就跟昨天的自己比。」
「昨天的自己?」雲糯糯眨眨眼。
「嗯。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強一點,這就夠了。」
「每天強一點?」
「每天強一點。」
「那一百天以後,糯糯就強一百點啦!」雲糯糯興奮地說。
「對。」
「一千天以後,就強一千點!」
「對。」
「一萬天以後呢?」
「一萬天以後,糯糯就是天下最厲害的小姑娘了。」
雲糯糯眼睛一亮,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比師父還厲害嗎?」
「比師父還厲害。」
「糯糯不要比師父厲害。」雲糯糯搖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糯糯要跟師父一樣厲害。這樣糯糯就能站在師父旁邊,一起保護別人啦。」
顧清風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她的頭髮軟軟的,在掌心下乖順地貼著。
「好。」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白玉廣場上,將整個玄清峰染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皮越來越沉。
「師父,糯糯困了。」
「去睡吧。」
「師父講個故事嘛。」雲糯糯拉著師父的袖子,晃了晃。
「講什麼?」
「講師父小時候的事兒。」
「師父沒有小時候。」
「胡說!」雲糯糯瞪著小眼睛,一臉不信,「師父又騙糯糯!誰都有小時候的!」
「師父的小時候,太遠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也講嘛!」雲糯糯扒著師父的袖子,小臉上滿是期待,「講一點點就好,就一點點!」
顧清風抱起她,往內殿走。雲糯糯窩在師父懷裡,小腦袋蹭了蹭師父的胸口。
「師父小時候,也種過稻子。」
「真的呀?」雲糯糯來了精神,困意都散了幾分。
「嗯。師父的師父教的。」
「師父種的稻子,好吃嗎?」
「第一年,不好吃。」
「為什麼呀?」
「水放多了,米泡爛了,煮出來的飯軟塌塌的。」
「哈哈!師父也會做錯事呀!」雲糯糯笑得眼睛彎彎的,「師父也有做不好的時候呀!」
「嗯。師父做錯了很多事。」
「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第二年,第三年,一年比一年好,種出來的米又香又甜。」
「就像糯糯!」雲糯糯縮在被窩裡,小臉上滿是得意,「糯糯第一年種的稻子,就很好吃!比師父厲害!」
「嗯,比師父厲害。」顧清風替她蓋好被子。
「那師父的師父,吃了師父種的好米,高興嗎?」
「高興。」
「有多高興?」
「笑了一整天。」
雲糯糯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慢慢合上了,聲音越來越小。
「師父……等糯糯的酒釀好了……師父喝了……也要笑一整天……」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沉沉睡去,小臉在月光下安靜而柔和。
顧清風坐在床邊,替她掖好被角。
燈火搖曳,映著小丫頭安穩的睡顏。
顧清風沒有起身,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月光灑在白玉廣場上,那些裂了縫的地磚在月色里泛著微光。
明天,該找人補一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