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融融的,百花又開了。
雲糯糯突破練氣三層以後,每日的功課多了半個時辰打坐,練劍的遍數也漲到了三十遍。清晨的白玉廣場上,她小小的身影總是最早出現,伴著朝霞的金光一遍遍揮劍,直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雲糯糯練得認真,一板一眼,手裡的桃木劍已經被她握得溫潤光滑,劍柄處的木紋都被磨出了淡淡的包漿。
這天上午,陽光灑在白玉廣場上,暖洋洋的。雲糯糯在廣場上練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了。
她舉著桃木劍,掂了掂。
又掂了掂。
眉頭微微皺起,小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師父。」雲糯糯轉頭朝廊下喊道。
顧清風正在廊下品茶,聞聲抬眸:「怎麼了?」
「糯糯的劍,好像輕了。」雲糯糯舉著桃木劍走過來,認真地說道。
顧清風放下茶杯,從廊下走過來。他的白衣在春風中微微飄動,身姿清朗如玉。
「輕了?」顧清風走近,目光落在雲糯糯手中的桃木劍上。
「嗯。」雲糯糯把桃木劍橫在手心裡,晃了晃,小臉上滿是認真,「師父你看,以前拿著還有點分量,糯糯揮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劍的重量。現在拿著,就跟拿根竹枝似的,輕飄飄的,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顧清風接過桃木劍,仔細看了看。
這柄劍是萬年雷擊桃木所制,三尺來長,對三歲的孩子來說,已經是特意挑的重料。當初雲糯糯剛拿到這柄劍時,還要雙手握劍才能穩穩揮動。
但對現在的雲糯糯來說,這個重量,確實已經不夠了。
雲糯糯體內三道封印解開之後,肉身力量一直在增長。練氣三層打通了更多經脈,靈氣與肉身相互滋養,力量又漲了一截。
這柄桃木劍,滿打滿算不過三十斤。
在雲糯糯手裡,輕得像一根稻草。
「拿著輕了,劍招就飄。」雲糯糯皺著小鼻子,伸手接過桃木劍又揮了一下,「師父你看,糯糯一揮,劍跟著手跑得太快了,收都收不住。糯糯想慢一點,可是劍太輕了,根本壓不住勁兒。」
顧清風看著雲糯糯揮劍的動作,確實如她所說,劍勢虛浮,缺少沉穩的力道。
「你想換重一些的劍?」顧清風問道。
「嗯!」雲糯糯使勁點頭,小揪揪在腦袋上晃了晃,「糯糯想要一柄重一點的劍!拿著壓手的那種!就像師父的劍那樣,拿在手裡沉沉的,揮起來才有勁兒!」
顧清風看著自家小徒弟期盼的眼神,沉吟片刻,問道:「你想要多重的?」
「嗯……」雲糯糯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雙手在身前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要這麼重!」
顧清風嘴角微微勾起:「這不是重量,這是體積。」
「啊?」雲糯糯愣了愣,撓撓小腦袋,「那糯糯說不清楚。那就要……要一千斤!」她想了想,覺得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一千斤?」顧清風看著眼前三尺高的小丫頭,「你確定你拿得動?」
「拿得動!」雲糯糯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臉自信,「糯糯力氣大得很!一千斤對糯糯來說,就跟拿一百根草一樣,輕輕鬆鬆!師父你不信的話,糯糯可以舉給你看!」
顧清風看著雲糯糯信心滿滿的樣子,點了點頭。
「好,師父給你鍛一柄。」
「現在就做嗎?」雲糯糯眼睛一亮,滿臉期待。
「現在就做。」顧清風說道,「走吧,跟師父去寶庫。」
顧清風帶著雲糯糯穿過幾重殿宇,來到了寶庫。寶庫的門上貼著符籙,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顧清風掐了個訣,符籙自動散開,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
寶庫里光線幽暗,四周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材料和法器,每一件都泛著微光。
顧清風在架子上翻了翻,取出一截黑沉沉的鐵料,約莫一尺來長,通體烏黑,泛著金屬特有的光澤。
「這是什麼呀?」雲糯糯踮起腳尖,好奇地看著那截鐵料。
「這是沉鐵。」顧清風把鐵料遞給雲糯糯看,「比尋常的鐵重十倍,鍛成劍後,重量足夠。」
「十倍!」雲糯糯眼睛一亮,伸手去接,剛碰到鐵料就感覺到了沉甸甸的分量,「哇,好重啊!那做出來的劍,是不是比糯糯的桃木劍重十倍?」
「差不多。」顧清風點點頭,「走吧,去側殿。」
顧清風帶著雲糯糯來到側殿,在殿中支起爐子,起了火。他掐了個訣,三昧真火從指尖飛出,灌入爐膛之中。火焰騰起來,赤紅如血,熱浪撲面而來,整個側殿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雲糯糯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旁邊,兩隻小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子。
她看著師父把鐵料扔進爐中,火焰將鐵料包裹起來,漸漸燒得通紅。顧清風等鐵料燒透,便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抬起錘子,一錘一錘地敲打。
錘聲叮叮噹噹的,有節奏地在殿中迴響,火花四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明亮的軌跡。
「師父打鐵的樣子好好看。」雲糯糯托著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神仙在煉寶貝一樣。」
「好看歸好看,你可別靠太近。」顧清風頭也不抬,繼續揮錘,「濺出的火星會燙到你。」
「糯糯不怕燙!」雲糯糯說著,又往前湊了湊,「糯糯皮實得很,一點小火星算什麼。」
「你是不怕,你的頭髮怕。」顧清風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想變成小禿頭?」
雲糯糯一聽,趕緊伸手護住腦袋上的小揪揪,蹭蹭蹭地往後退了兩步:「那糯糯還是坐遠一點吧,糯糯不想變禿頭。」
半個時辰後,殿中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一柄三尺長的黑色短劍成形了。
劍身烏黑,劍脊厚實,劍刃鋒利,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厚重的力量感。
顧清風淬了火,又仔細打磨了刃口,確保劍身光滑無瑕,這才遞給雲糯糯:「來,試試看。」
雲糯糯雙手接過,剛一上手就感覺到了明顯的重量。
「哦!重了!」雲糯糯眼睛一亮,握著劍柄揮了兩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師父你看,有感覺了!拿著不飄了!這個重量正好,糯糯揮起來能感覺到劍的勁兒了!」
「練兩招看看。」顧清風說道,「看看順不順手。」
雲糯糯握著新劍,來到白玉廣場上,深吸一口氣,開始練起清風拂柳這套劍法。
黑色短劍在她手中划過一道道弧線,帶著風聲切開空氣。劍勢沉穩,不再像之前那樣虛浮。每一劍揮出,都能聽到劍身破空的呼嘯聲。
一套劍法練完,雲糯糯停下來,小臉上滿是興奮:「好多了!師父你看,這柄劍拿著帶勁,糯糯揮起來順手多了!」
「嗯,不錯。」顧清風點點頭,「那桃木劍你打算怎麼辦?」
「桃木劍?」雲糯糯低頭看了看腰間還掛著的桃木劍,小臉上閃過一絲不舍,「桃木劍是師父送給糯糯的第一柄劍,是糯糯的生辰禮物……糯糯捨不得扔掉。」
「喜歡新的,也可以留著舊的。」顧清風溫聲說道,「桃木劍是你的第一柄劍,見證了你從剛開始學劍到現在的成長。你可以把它掛在床頭,當個紀念,以後長大了再看,也能想起當年練劍的日子。」
「好!」雲糯糯聽了這話,立刻高興起來。她解下桃木劍,抱在懷裡,在劍身上親了一口,「桃木劍,你退休啦!以後你就好好躺著休息,糯糯用新劍練功!但是你永遠都是糯糯的第一把劍,糯糯永遠都記得你!」
雲糯糯小心翼翼地把桃木劍放進一個精緻的錦盒裡,然後跑回房間,把錦盒妥帖地收在床頭櫃裡,就放在她的小本本旁邊。
做完這些,雲糯糯抱著新劍,興沖沖地跑出去,在廣場上練了整整一個下午。
三天後。
清晨的陽光灑在白玉廣場上,雲糯糯正在練劍。
她揮劍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劍勢也越來越穩。但練到一半,雲糯糯忽然又停下來了。
她舉著黑色短劍,掂了掂。
又掂了掂。
「師父。」雲糯糯轉頭朝廊下喊道。
顧清風正端著茶杯喝茶,聞言手頓了頓:「怎麼了?」
「這把劍……又輕了。」雲糯糯舉著劍走過來,小臉上滿是無辜。
顧清風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三天。」
「啊?」雲糯糯眨眨眼睛,沒聽懂。
「這把劍上千斤,你用了三天就覺得輕了。」顧清風看著自家小徒弟,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是呀。」雲糯糯歪著小腦袋,一臉無辜,「可是糯糯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糯糯的力氣長得特別快,糯糯又沒有催它長,它自己就長了。這不怪糯糯呀,師父。」
「不怪你。」顧清風嘆了口氣,這確實不是雲糯糯的問題,而是她的體質太過特殊。
「那師父能不能再給糯糯做一把劍呀?」雲糯糯抱著黑色短劍,眼巴巴地看著顧清風,「糯糯真的不是故意的,糯糯也想好好用這把劍,可是它真的輕了。」
「做。」顧清風站起身,「這回做重一些的。」
「多重呀?」雲糯糯眼睛亮了起來。
「一萬斤。」顧清風淡淡地說道。
「一萬斤!」雲糯糯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張成了O字形,「這麼重!那糯糯拿得動嗎?師父你不會是在逗糯糯玩吧?」
「你拿得動。」顧清風看著雲糯糯,語氣篤定,「以你現在的力量,一萬斤的劍正合適。」
「師父這麼相信糯糯?」雲糯糯有些不確定地問道,「糯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動一萬斤的劍呢。」
「嗯。」顧清風點點頭,「師父相信你。」
雲糯糯聽了這話,小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那好!師父相信糯糯,糯糯就一定能拿動!」
這一回,顧清風帶著雲糯糯來到寶庫深處。
這裡的架子上擺放的都是珍稀材料,每一件都散發著強大的靈力波動。顧清風在最裡面的架子上翻找了一會兒,取出了一塊暗紫色的金屬。
這塊金屬只有巴掌大小,卻沉得壓手,通體暗紫,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色紋路,仿佛活物一般。
「這是紫淵鐵。」顧清風把金屬舉到雲糯糯面前,「比沉鐵還要重五十倍。一小塊就足夠鍛一柄重劍了。這種材料極為罕見,尋常修士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一次。」
雲糯糯看著那塊暗紫色的金屬,眼睛裡滿是好奇:「哇,好漂亮啊,上面還有金色的花紋呢。」
「這花紋是紫淵鐵天然形成的靈紋。」顧清風解釋道,「鍛成劍後,這些靈紋能夠增強劍的堅韌度。」
顧清風花了整整一天來煉製這柄劍。
三昧真火不間斷地灼燒,火焰將紫淵鐵包裹起來,溫度高得驚人。紫淵鐵在火中漸漸化為液態,散發出紫色的光芒。顧清風以靈力操控著液態的紫淵鐵,一點點錘鍊成型。
雲糯糯就坐在旁邊,從早上一直等到傍晚。
當最後一縷火焰熄滅,一柄暗紫色的重劍出現在鐵砧上。
劍身比之前的黑色短劍寬了一些,長了半尺,顏色暗紫,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色靈紋,泛著金屬特有的光澤。整柄劍透著一股沉重的威壓感。
「一萬零八十斤。」顧清風把劍從鐵砧上拿起來,豎在白玉廣場上,劍尖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雲糯糯看著這柄比自己還高的重劍,咽了咽口水。
她走上前,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劍柄,小臉憋得通紅,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一提。
劍離地了。
雖然只離地半尺,但確實離地了。
「哇!好重啊!」雲糯糯舉著劍,小胳膊微微打顫,汗珠從額頭滾落下來,「但是糯糯拿得動!師父你看,糯糯真的拿動了!」
雲糯糯穩了穩氣息,握緊劍柄,揮出一劍。
劍風呼嘯而過,廣場邊的幾株小灌木被颳得東倒西歪,葉子紛紛飄落。
「這個好!」雲糯糯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這柄劍壓手!糯糯使著特別有勁兒!每一劍揮出去都能感覺到沉沉的力量,太棒了!」
「那就好好練。」顧清風看著雲糯糯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
「嗯!糯糯一定好好練!」雲糯糯抱著新劍,就像抱著一個無價之寶,小心翼翼又滿心歡喜。
顧清風看著雲糯糯三尺多高的小身板扛著比她還寬的紫黑色重劍在廣場上跑來跑去的樣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種荒誕的感覺。
一萬斤的劍。
尋常的金丹修士純靠肉身提起來都得費一番力氣,更別說揮動了。
可雲糯糯,一個練氣三層的三歲娃娃,居然能舉著這柄重劍滿場跑。
這就是先天神珠的體質,果然非同凡響。
兩個月後。
夏日炎炎,蟬鳴聲聲,一陣陣從樹梢傳來,在空氣中迴蕩。
雲糯糯每天拿著紫淵重劍練劍,練得汗流浹背,小衣裳都被汗水浸濕了,但她依然樂此不疲。
這天中午,驕陽似火,熱浪滾滾。雲糯糯練完最後一遍劍法,收劍而立,坐在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喝水。
喝完水,雲糯糯隨手掂了掂放在一旁的紫淵重劍。
然後她又掂了掂。
小臉上浮現出熟悉的困惑表情。
「師父。」雲糯糯轉頭朝殿內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
顧清風正在殿內品茶,聽到雲糯糯的聲音,手中的茶杯頓了頓:「嗯?」
「劍又輕了。」雲糯糯小聲說道,聲音越來越小。
顧清風手裡的茶杯,這回真的頓住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廊下,看著坐在台階上的雲糯糯,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一萬斤的劍。兩個月就不行啦。」
「糯糯也不想這麼快呀。」雲糯糯苦著小臉,聲音里滿是委屈,「可是糯糯的力氣,它自己長的。糯糯每天都按照師父教的法子好好練功,沒有亂來,也沒有催它長。可它就是長得特別快,糯糯也沒辦法呀。」
顧清風看著自家小徒弟,三尺高的小丫頭,一臉委屈地舉著萬斤重劍,那劍在她手裡就像舉著一根蒲草,輕飄飄的。
他沉默了片刻。
再鍛重劍,用更重的材料,過不了多久還是會輕。
雲糯糯的身體還在成長,體內的封印還在一點點鬆動,力量的增長根本沒有盡頭。
給她鍛多重的劍,她都會很快適應。過不了多久,又會嫌輕。
除非,找一柄本身足夠重,而且能夠隨著主人成長而變化的神兵。
顧清風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
「糯糯。」顧清風開口道。
「嗯?」雲糯糯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師父。
「師父帶你去個地方。」顧清風說道。
「什麼地方呀?」雲糯糯好奇地問道。
「去找一柄,永遠不會輕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