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糯糯踩著碎石,走進了劍冢。
四周安靜得有些過分,風聲被兩側的山壁擋住,只剩下腳下碎石被踩碎的細微聲響。
谷地里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霧,空氣中帶著鐵鏽與泥土混雜的腥澀氣味。
腳下到處是斷劍。
有的半截入土,有的橫在地上,有的尖朝上插著,稍不留神就會被絆倒。
鏽蝕的劍身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谷底,遠遠看去像是一片灰褐色的荊棘叢。
雲糯糯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踩到一柄鏽鐵劍,鐵劍嘎吱一聲斷了,碎片彈開來,在旁邊的劍堆上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蹲下來,看了看斷掉的鐵劍,伸手輕輕拍了拍劍身上的鏽跡,「你別生氣呀,糯糯不是故意踩你的,實在是這裡的劍太多了,糯糯看不過來。」
鐵劍自然不會回答。
雲糯糯又拍了兩下,覺得自己已經道過歉了,這才站起身繼續走。
越往裡走,劍越密。
有些地方,劍插得密密麻麻,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斷刃交錯著,像一片金屬荊棘編成的籬笆,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雲糯糯試著從縫隙里擠過去,側著身子擠了兩步,被一柄斜插的闊劍擋住了路。
那柄闊劍比她高出兩倍有餘,劍身寬厚,鏽跡斑斑地橫亘在面前,像一堵小小的鐵牆。
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動。
又推了推,還是紋絲不動。
雲糯糯退後半步,瞪著那柄闊劍看了兩眼,小臉上浮起一絲不服氣的神情。
「哼!」她擼起袖子,抬腳就踢了上去。
鐺的一聲脆響,那柄比她高兩倍的闊劍應聲飛出,嘩啦啦帶倒了一大片,碎鐵斷刃翻滾著砸出一條空道來。
「路通了!」雲糯糯拍了拍手上的鏽灰,踩著倒下的劍堆,繼續往前走。
凡是擋路的劍,她一腳一柄,踢得乾乾淨淨。
有的劍硬,她就多用一分力,一腳下去轟然飛出;有的劍脆,她輕輕一碰就碎成了幾截,鐵屑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斷劍的碎片在她腳下嘎吱作響,身後留下一條歪歪扭扭但足夠寬敞的通路。
她就這樣一路踢一路走,硬生生在劍海中趟出了一條路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開始下沉,腳下的碎石變成了潮濕的泥土,空氣也變得陰冷了幾分。
雲糯糯順著地勢走下去,進了一片凹地。
凹地里的劍更多,也更完整。
許多劍身上連鏽跡都很少,劍刃依舊鋒利,有些劍身上還帶著微弱的靈光,在灰暗的霧氣中一明一滅地閃著。
這些劍生前顯然都非凡品,即便廢棄在此,殘存的靈韻仍未散盡。
「這些劍好漂亮呀。」
雲糯糯蹲下來,看著一柄泛著藍光的細劍。
那柄細劍通體銀白,劍身修長纖細,像一彎冷月落在泥土裡,藍色的靈光沿著劍脊緩緩流動,映得周圍的碎石都染上了一層幽藍。
「可惜碎了,」她伸手在劍身上方虛虛地摸了一下,沒敢真的碰,「要是沒碎的話,一定很厲害。」
她看了兩眼,站起身,拍拍裙擺上的泥,繼續往前。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嗡鳴。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震顫,透過腳下的泥土傳上來,震得人腳心發麻。
雲糯糯停住腳步,循聲望去。
前方不遠處,一柄長劍插在一塊巨石上。
那柄長劍開始劇烈顫抖,劍身上浮現出一團朦朧的光影。光影緩緩凝實,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人形的輪廓,最終化作一個持劍的虛影。
劍靈。
虛影通體灰白,面目模糊,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隱隱泛著幽光。
它持劍擋在雲糯糯面前,空洞的眼睛盯著她,像是在審視一個不速之客。
雲糯糯退了一步,小手本能地攥了起來。
「你是誰呀?你擋在這裡做什麼?」
虛影不說話,舉劍劈了過來。
「哎呀!」
雲糯糯本能地側身躲開,虛影的劍劈在地上,碎石飛濺,泥土炸開一道半尺深的溝痕。
「好兇呀,」雲糯糯看了一眼地上的溝痕,又看了看虛影再次舉起來的長劍,咬了咬嘴唇,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師父說了,路上可能有擋路的東西,遇到了就打過去。那糯糯不客氣了!」
虛影第二劍劈下來,帶著一道灰白色的劍氣,直直地斬向她的頭頂。
這回雲糯糯沒躲。
她抬起右手,一掌拍在劍身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凹地里迴蕩開來。
影的劍斷成兩截,灰白色的光影跟著從中間裂開,碎成滿天的光點,飄飄蕩蕩地散了。
碎光在空中飄了飄,像是極細的螢火,緩緩融入了旁邊的斷劍里。
「走了?」雲糯糯翻過手掌看了看,乾乾淨淨,連個紅印都沒有,「這個也不是很難嘛。」
她甩了甩手,繼續走。
越往深處,劍靈越多。
有些是持劍虛影,沉默地擋在路中央;有些只是一團劍氣旋風,無聲無息地卷過來;還有些是幾柄無主之劍自己飛起來攔路,嗡嗡嗡地在半空中打轉。
雲糯糯一一應對。
遇到虛影,一拳打散。遇到劍氣旋風,雙手護著臉悶頭衝過去。遇到飛劍攔路,抬腳踢飛。
她的小道袍上,被劍氣刮出了幾道白印,陣法神紋亮了幾下,白印便慢慢消退了,衣衫完好如初,連線頭都沒抽出一根。
「師父做的衣服真好用,」她低頭拍了拍身上殘留的白印,語氣里滿是驕傲,「這些劍靈砍都砍不破,師父手藝就是好。」
就這樣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日頭偏西,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暖融融的光灑進劍冢,把斷劍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雲糯糯有點累了。她找了一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來,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摸出水囊喝了幾口,又掏出半個烤紅薯,捧在手心裡小口小口地啃著。
遠處那座黑色山峰,已經近了許多。
坐在這裡,她已經能看清山頂上的光芒了。
那是一道很粗的光柱,暗金色的,從山頂直直射向天際。
光柱的邊緣隱隱有紋路在流轉,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其中翻湧,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威壓。
「那就是帝兵的光嗎?」
雲糯糯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嘴裡還嚼著紅薯,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好亮呀,比師父做飯時灶膛里的火還亮好多。」
歇了一小會兒,她把紅薯皮仔細包好塞回布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繼續走。
地上的劍變了。
那些鏽跡斑斑的斷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柄完整的神兵。
這些劍各個泛著靈光,有的嗡嗡作響,劍身震顫不休;有的散發著冰寒之氣,周圍的地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有的劍身上纏繞著明滅不定的火焰,熱浪蒸騰而起,扭曲了頭頂的空氣。
它們沒有攻擊雲糯糯,但每一柄的氣勢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無數神兵的氣場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尋常修士走到這裡,光是承受這些神兵散發出來的威壓,就要雙膝發軟、跪伏在地。
雲糯糯覺得胸口有點悶。
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身上,又像是走進了深水裡,每邁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咬了咬牙,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那股壓力就重一分。
走到最後幾十步的時候,雲糯糯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小腿止不住地發顫,腳步也變得越來越慢。
「糯糯不怕,」她攥緊拳頭,給自己打氣,聲音被壓力擠得有些發抖,「師父在後面看著呢。師父說了不用怕,糯糯就不怕。糯糯一定走得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幾步連走帶沖,咬著牙一口氣衝過了那片神兵區域。
腳踩上了黑色山峰的山腳。
壓力一下子消失了,像是從水底猛地浮出了水面,渾身上下一陣輕鬆。
雲糯糯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才直起身子,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
身後是漫無邊際的劍海。
千萬柄斷劍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暗淡的光,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遠遠的,山脊那邊,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原地,衣袂在風中微微飄動,靜靜地看著她這個方向。
雖然隔了這麼遠,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師父!」她沖那個方向使勁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師父,糯糯到啦!糯糯走到了!」
風太大,不知道師父聽沒聽見。
但那個白色身影,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雲糯糯笑了一下,眼眶有點濕。她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轉過身,抬頭看著黑色山峰。
山不高,但陡。
山壁光滑如鏡,漆黑的岩石上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山壁表面隱隱有暗色的紋路流轉,像是無數劍痕刻在了石頭裡,又像是整座山本身就是由凝固的劍氣鑄成的。
山頂那道暗金色的光柱近在咫尺,光芒耀眼,從這個角度仰望上去,仿佛一柄通天的金色巨劍直插雲霄。
「上去!」
雲糯糯深吸一口氣,雙手扒住山壁,開始往上爬。
小小的手指扣進石縫裡,腳尖蹬住凸起的岩棱,一步一步,像只小壁虎一樣貼著山壁往上攀。
山壁上有劍氣殘留,冰涼的劍意順著石縫滲進來,刺得她手指發麻,指尖一陣一陣地發疼。
雲糯糯不管,悶著頭繼續爬。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一陣猛烈的劍氣毫無徵兆地掃過來,呼嘯著掠過山壁,差點把她整個人吹下去。
她一隻手死死扣住石縫,身體懸在半空,晃了兩下,腳下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摔在山腳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能掉,絕對不能掉!」她咬著牙,另一隻手在山壁上摸索了幾下,重新找到一條石縫,用力扣了進去,繼續往上。
爬了大約一刻鐘。
雲糯糯翻上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台,方圓不過十丈。
平台正中央,插著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