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劍,通體漆黑。
劍身寬逾一尺,厚如門板,長約五尺,沒有刃口的鋒利感,倒像一塊被千錘百鍊過的鐵壁。
劍柄樸素,纏著不知什麼材質的黑色絲線,絲線上隱隱泛著暗金紋路,在暮色的餘光里明滅不定。
劍身插入山頂石台,只露出三尺有餘。暗金色的光柱就從這柄劍上沖天而起,將整座山頂籠罩在一片沉厚的金輝之中。
雲糯糯站在平台邊緣,看著那柄劍,愣了好一會兒。
「好大。」她喃喃地說。
這柄劍比她高出一截。
山頂的風卷著碎石呼呼地刮,吹得她的裙擺獵獵作響。雲糯糯慢慢走過去,走到劍前,仰著頭打量了許久。
劍身上沒有花紋,沒有銘文,什麼裝飾都沒有。就是一塊黑漆漆的、厚重無比的鐵。
但它散發出來的氣勢,讓雲糯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拍。
那種感覺,像是站在一座沉睡了萬年的大山面前。
山沒有脾氣,山沒有聲音,山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但你知道,它比天地都重。
「你就是那把帝兵嗎?」她小聲地問。
劍沒有回答。暗金色的光柱穩穩地照著天,紋絲不動。
雲糯糯歪了歪腦袋,又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小臉認真地看著它,像是在跟一個沉默的大人說話一樣。
「師父說了,只要糯糯拔起你,你就跟糯糯回家。」
劍還是沒有回答。
「你願不願意呀?」
風從山頂吹過,呼呼作響,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一縷一縷地飄起來。
「那糯糯先試試!」
她走到劍柄前,伸出雙手,兩隻小手握住了劍柄。
黑色絲線觸手冰涼,涼意順著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雲糯糯打了個哆嗦,卻沒有鬆手。
她深吸一口氣,雙臂用力,往上拔。
劍紋絲不動。
她加了力氣。
還是不動。
又加了力氣。
一絲一毫都沒有動。
「唔……」她咬著牙,小臉漲得通紅,雙腳蹬著地面,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腳下的石台裂了一道縫,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劍,依然紋絲不動。
雲糯糯鬆了手,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絲線硌出了幾道紅印。
「好重呀。」她嘟嘟囔囔地說。
歇了一會兒,她又試了一次。兩隻手死死攥住劍柄,整個身體往後仰,用全身的重量加上力氣一起拽。
石台又裂了兩道縫。
劍,還是不動。
雲糯糯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拔不動。」她看著那柄劍,小嘴扁了扁,眼圈有點發紅。
風嗚嗚地從山頂刮過,捲起幾粒碎石,打在劍身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暮色漸深,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也快要沉下去了,暗金色的光柱在越來越深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奪目。
坐了一會兒,雲糯糯忽然想起顧清風說過的話。
每天強一點。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硌紅的手掌。
然後站起來,認認真真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糯糯不信。」
她看著那柄劍,眉頭皺著,小臉上寫滿了倔強,「糯糯走了這麼遠的路,踢了那麼多劍,爬了那麼高的山,不可能拔不動你的。」
她再次握住劍柄。
這回雲糯糯不著急使力了。她閉上眼睛,像每天打坐時那樣,慢慢地靜下心來。
身體裡的靈氣開始運轉,暖暖的,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
但光是靈氣不夠。
雲糯糯的身體深處,那些被封印的力量,沉沉地壓著,像埋在地底深處的滾燙岩漿。
她從來沒有刻意去觸碰過那些力量。
但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拔起來。
帶它回家。
那個念頭很強烈,強烈到她身體裡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觸動了。
轟。
體內深處,第四道封印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滾燙的力量湧上來,像是冰層下面突然炸開了泉眼,灼熱的氣息沿著經脈奔涌而出。
緊接著,第五道封印也鬆動了。
封印一道接一道地裂開,像堤壩上的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雲糯糯的雙手開始發光。
淡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手掌滲出來,沿著劍柄蔓延,一寸一寸地覆蓋了整柄劍。
劍身上的暗金紋路,忽然亮了。
像是沉睡了萬年的東西,被喚醒了。
「嗡。」
一聲低沉的鳴響,從劍身深處傳出來,震得山頂的碎石簌簌跳動。
雲糯糯睜開眼睛。
她感覺到了。劍在動。只是一點點,極微小的鬆動,像是被澆鑄在石頭裡萬年的根基,終於開始搖晃了。
「動了!」
她攥緊劍柄,體內五成的力量全部灌入雙臂。
大喝一聲。
劍,拔起來了。
石台炸裂,碎石飛濺,漫天的碎屑在暗金色的光芒里紛紛揚揚地落下。
暗金色的光柱猛然膨脹,沖天而起,比方才亮了十倍,將整座黑色山峰照得如同白晝。
那道金光穿透了低沉的暮雲,直直地刺入天穹深處,在蒼茫的天幕上撕開了一道璀璨的裂縫。
整座劍冢都在震動。
那些散落在谷地里的億萬把斷劍,同時發出嗡嗡的共鳴聲,聲浪一波一波地擴散開去,在山谷之間來回激盪。
像是在向這柄重劍致敬,又像是在歡送一位離家萬年的王者。
雲糯糯雙手舉著劍,站在山頂。
風呼嘯著吹過她的頭髮,吹散了她的揪揪,黑色的長髮在風裡翻飛。暗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她小小的身影,將她整個人映得明亮而柔和。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
劍身漆黑,暗金紋路緩緩流轉,光芒內斂,漸漸歸於沉寂。
很重。
真的很重。
雲糯糯現在有五成力量,舉著它也要使幾分勁,雙臂微微發酸。
「你好呀。」她對著劍說,聲音軟軟的,臉上還帶著拔劍時漲紅的余色,「糯糯拔起你啦!」
劍身微微震了一下。
雲糯糯眨了眨眼睛,驚喜地湊近了些。
「你是在跟糯糯打招呼嗎?」
又震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呀?」
劍沒再震了。
「你沒有名字嗎?」雲糯糯等了一會兒,見它不響了,歪著腦袋想了想,「那糯糯給你起一個吧!」
她抱著劍,坐在炸裂的石台邊上,認真地看了看劍的顏色,又看了看天上那道漸漸收斂的暗金光柱。
「你黑黑的,重重的……叫你小黑好不好?」
劍身猛地震了一下。
「不喜歡?」
又震了一下。
「那叫大黑?」
又震了一下。
「都不喜歡呀。」
雲糯糯嘟著嘴,抱著劍,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山頂的風呼呼地吹著,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邊漫出了深藍色的夜幕,幾顆早星隱隱地亮了起來。
「那叫你墨山吧!」
她忽然眼睛一亮,「你像一座山一樣重!墨,是黑色的意思!墨山!你覺得好不好?」
劍身上的暗金紋路亮了一瞬,柔和的光芒在黑色劍身上流淌了一圈,然後慢慢暗了下去。
「你喜歡!」雲糯糯開心得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劍身,「你叫墨山!以後你跟糯糯回家!糯糯會好好待你的!」
她站起身,把墨山扛在肩上。劍身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肩膀,她晃了晃,穩住了,往山下跑去。
跑了兩步,腳下的碎石被劍的重量壓得嘎嘣嘎嘣響,小小的腳印深深地陷進碎石里。
雲糯糯不管,一路小跑,從山頂跑到山腳,從山腳跑進劍海,從劍海一路跑向來時的山脊。
這回沒有劍靈攔路了。
所有的斷劍、神兵、劍氣旋風,在雲糯糯經過的時候,全部安靜了下來。
那些先前還帶著凶戾之氣的斷劍,一柄接一柄地微微傾斜,像是彎下了腰。
那些盤旋在谷地上空的劍氣旋風,悄然散去,化為溫順的清風,從雲糯糯身邊拂過。
像是認了一個主人。
雲糯糯扛著一柄比她還大的漆黑重劍,一路跑回了山脊。
「師父!」
顧清風就站在原地。
暮色沉沉,夜風獵獵。顧清風白衣如雪,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緩緩飄動。
他看著自家小徒弟扛著那柄帝兵重劍,跑得氣喘吁吁,頭髮散了半邊,揪揪歪到了一邊,小臉通紅,但眼睛亮得驚人。
「師父!糯糯拔出來啦!」
雲糯糯跑到顧清風面前,喘著粗氣,把劍從肩上放下來,豎在師父面前,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它叫墨山!師父你看,重不重?師父掂掂!」
顧清風伸手,握住了劍柄。
帝兵入手,沉若萬鈞。
這柄劍的本體重量,至少數百萬斤。
而它剛才認主之後,會隨主人的成長繼續增重。
糯糯五成力量之下,扛著它一路跑回來,如若無物。
「重嗎?」雲糯糯眼巴巴地看著顧清風。
「重。」
「比糯糯的紫淵劍重多少呀?」
「大概重一百倍。」
「一百倍?!」雲糯糯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墨山,又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滿臉不敢相信,「那糯糯拿著它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有一百倍那麼重呀?」
「因為你力氣大。」
「糯糯力氣大?」雲糯糯驚訝地張了張嘴,攥了攥自己的小拳頭,一臉困惑。
「嗯。」
「有多大呀?」
「很大。」顧清風看著她認真的小表情,語氣平淡,卻說得很篤定,「比你想像的,大很多。」
「比師父大嗎?」雲糯糯湊上來,眼睛亮晶晶的。
「暫時比不過師父。」
「那以後呢?以後能比師父大嗎?」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師父又這樣!」雲糯糯鼓起腮幫子,跺了跺腳,「每次問到關鍵的地方,師父就說以後再說!」
顧清風看著她鼓著臉氣鼓鼓的樣子,眉眼間浮起一絲笑意。
他伸出手,把雲糯糯頭上散了的揪揪重新紮好,動作很輕很慢,指尖攏著那些亂蓬蓬的碎發一縷一縷地理順。
「走吧,回家。」
「好!」雲糯糯把墨山重新扛到肩上,邁開步子跟在顧清風身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蒼茫的劍冢。
暮色已深,星河初現。億萬把斷劍靜靜地佇立在夜風之中,劍身上殘存的微光明明滅滅,像是鋪了滿谷滿地的燭火。
風吹過劍海,斷劍嗚嗚作響。
像是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