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至,蘇家眾人陸續歸家。
蘇十一下學,尚未來得及放下布包,瞧見被五姐抱在懷裡的阿椿,便湊上前去。
「快叫小姨。」蘇十一拿指尖輕戳了戳她的圓臉蛋,笑著逗她,「叫了,小姨給你買糖吃。」
阿椿的小手握住她作亂的指頭,蘇十一面上喜色更甚,眉飛色舞道:
「哎呀,咱們阿椿最喜歡小……」
話未說完,就被阿椿嗷嗚一口送進嘴裡。
「嘶——」
蘇十一疼得往回縮手,看著自己指尖的齒痕,嘟囔道:「就長了四顆牙齒,怎的咬人也這麼疼?」
蘇五好笑地睨了她一眼,陰陽怪氣道:「比起某人,還是不及的。」
「你又編排我!」蘇十一不服氣道,「娘說了,我幼時最是聽話。」
蘇五嗤笑一聲:「在娘眼中,自家孩子哪有不聽話的?」
蘇十一辯不過她,去拉蘇纓的袖子:「七姐,你來說句公道話。」
蘇纓默然。
十一妹尚且年幼時,她便離了家。
可對於這唯一的妹妹,蘇纓的記憶倒格外清晰,只因——
這小丫頭是村里出了名的難餵養。
半夜的啼哭聲能響徹半個村子,時常引得鄰里上門抱怨。
蘇父自我寬慰,說她嗓門這般洪亮,定能立得住。
再說愛咬人這一茬,阿椿與蘇十一倒是一脈相承。
只是阿椿多少拿捏著分寸,留個淺淺的齒印,而蘇十一基本口口見血。
見蘇纓遲遲不語,蘇十一心虛,不禁急道:
「七姐,你說句話呀!」
蘇纓決意不蹚渾水,面不改色道:「我記不清了。」
說完立時將阿椿抱走,遠離是非之地。
蘇十一仍是不服氣,又去找蘇母為自己正名。
蘇母習慣了一家人吵吵鬧鬧,滿臉慈愛地和稀泥,半點不失偏頗。
一旁觀望的裴修心下瞭然,傾身在蘇纓耳畔道:「我就說阿椿愛咬人像誰呢,原是像她小姨……」
蘇纓覷他一眼。
這人還真是沒半點自知之明。
裴修看懂了這一眼的深意,不免有些赧然,仍是理直氣壯道:
「我也不是誰都咬的……」
待到蘇父與蘇大下值歸來,人便齊了。
熱熱鬧鬧地用過晚飯,又將圓桌騰挪乾淨,一一擺上抓周的物事。
眾人合圍一圈,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阿椿會抓什麼。
阿椿坐在桌子中央,眨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身側陌生的物件。
見狀,大家漸漸收了聲,目光盡數落在這小丫頭身上。
阿椿看了片刻,伸出藕節似的小胖手,攥住了小巧的銅製藥杵。
「哎喲!是藥杵!」
蘇母當即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道:「看來咱們阿椿以後也是要當大夫的……」
話音方落,被緊緊攥住的藥杵便被阿椿丟回桌面,骨碌碌滾出老遠。
眾人皆是一怔,隨即失笑,只當她是貪玩。
阿椿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扭頭去夠旁側的算盤。
蘇父笑著拍手:「抓了算盤,精打細算,咱們阿椿是個能幹的小丫頭……」
誰曾想,阿椿只是把玩兩下,又覺索然無味,隨手擲了。
眾人面面相覷:「……」
阿椿渾然不覺,伸手往前一撈,抓住了跟前的銀錠。
沒等人說上兩句吉祥話,銀錠也被她棄之不顧。
短短片刻,阿椿不挑不揀,將桌上所有物事挨個抓了一遍,又盡數棄下。
從未見過這般抓周的孩童,大家無不覺得好笑又新奇,連連打趣她。
裴修立在一旁,眉眼溫柔:「樣樣都取,也樣樣都捨得下。看來阿椿是隨七娘,生性自由通透,不拘於世俗條框。」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蘇纓則看著自家女兒,心中略一思忖,從袖中取出一把短劍——
做工考究,分量輕巧,正是裴翊送的那把。
方才阿椿瞧見這短劍,便吵著要了去,到了蘇宅才被蘇纓收進了袖裡。
蘇纓將短劍擱在阿椿跟前,所有人皆是屏氣凝神,盯著阿椿的動作。
在來自四面八方的注目之下,阿椿不負眾望地拿起了短劍,再沒鬆開。
片刻的沉默後,蘇大搖頭失笑:「看來咱們家要出一個女俠了。」
「女俠好呀!」蘇十一滿臉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當女俠,帶著小阿椿四處行俠仗義!」
蘇大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氣道:「真能當個女俠倒也罷了,總好過哪天見你上了懸賞榜,我這個當大哥的也只好大義滅親了。」
「噗嗤——」
蘇五扶著桌子,笑得花枝亂顫。
蘇十一渾不在意,揚了揚下巴:「能上懸賞榜也是一種本事。」
「說的什麼胡話!」蘇父斥道,「咱們蘇家不出作奸犯科之人。」
挨了訓斥,蘇十一吐了吐舌頭,轉頭偎進蘇母懷裡,尋求庇護。
「好了好了……」蘇母打起圓場,「不過是小孩子的頑笑話,哪裡能當真。」
說罷,她轉頭對蘇纓與裴修道:「鬧了這許久,時辰也不早,你們先回去吧。阿椿留在我這兒過夜,我有好些日子沒好好摟摟這小丫頭了。」
這原是先前便說好的事,二人應下,與蘇家眾人作別,相攜離開。
蘇十一見大黃也留了下來,上前抱著它的腦袋一頓揉搓:「你怎麼不走?」
蘇母道:「大黃靈性得很,阿椿睡覺它要守著。」
蘇十一眼珠子一轉:「娘,我今晚能同你睡麼?爹吃了酒,別熏著阿椿,讓他去隔壁屋子睡。」
旁側傳出一聲嗤笑,蘇五道:「我還當你要跟著大黃睡狗窩呢。」
蘇十一理直氣壯:「有床不睡,我傻呀……」
見二人又要拌起嘴來,蘇母忙道:「快宵禁了,老五,去把門落好。」
蘇五自不會同娘親拗勁,應了一聲,前去閂門。
將至亥時,街坊鄰里都已早早歸家。
寂然無聲的空巷,迴蕩著同頻且閒慢的腳步聲。
夜色清朗,一輪皓月懸在天際,如水月華覆在巷中二人肩頭,漾開一圈溫柔的光暈。
裴修微微側首,看向身邊人半斂的眉眼,唇邊不自覺漾起溫軟的笑意。
愛人在側,良夜如斯,此生何求。
他的胸口被融融暖意充斥,脹得發疼,又覺萬般熨帖,不禁低聲喚她:
「蘇纓。」
慢半拍似的,好一會兒,蘇纓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清凌凌的語調,破天荒地拖了點尾音,落入裴修耳中,倒叫他品出兩分撒嬌的意味。
心尖驀地一顫。
稍一琢磨,又覺出些不對勁。
裴修頓住腳步,只手托起她的下頜,意料之中地對上一雙染著薄霧的眸子。
他喉間緊澀:「你……醉了?」
過了幾息,蘇纓才恍然意識到他這是在與自己說話。
她席間同蘇父吃了一杯酒,先前尚且無事,經夜風一吹,酒意便慢慢涌了上來。
雖說腦子暈乎乎的,腳下也似踩著棉花,落不到實處,但神志尚且清醒。
倒也……算不得醉了吧?
蘇纓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飄忽又帶著幾分篤定:「沒醉,只是有些頭暈。」
見她嘴硬不肯認,裴修愈發覺得可愛,垂首親了親她嫣紅的唇瓣,軟著聲兒道:
「我背著你走,可好?」
仍是半晌沒等來回應,裴修忍不住又親了親她,聞到她氣息間淺淡的酒味,便捨不得離開了。
「你口中含著酒麼?怎的這麼香……」
他眼底是不加掩飾的狡黠,貼著她的唇,廝磨低語:
「餵給我,七娘。」
如願等到蘇纓啟唇,裴修情難自抑地攬住她的腰身,將人貼進懷裡。
「嘶——」
裴修瞪圓了一雙眼,唇角傳來陣陣刺痛,訥訥道:「你、你怎的平白咬人?」
蘇纓半耷著眼尾睇他:「我咬的是趁醉作亂的登徒子,你是麼?」
豈料這人絲毫不覺羞赧,大言不慚道:
「既然七娘都這般說了……今夜,我便做一回登徒子。」
言罷,回身屈膝,穩穩將她負於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