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將所有黑衣人的身份都查明,名單整理好,呈到了徐允知案頭時天光已經大亮。
徐允知看了一遍,提筆寫了一封信,封好口,交給護衛送走,而後吩咐眾人休整一日,明日繼續趕路。
接下來她一整日都沒有出門,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休息好也沒下樓,而是寫信、看帳冊、處理她不在江南時的事務。
葉聽雪在院子裡逗了小狸一個上午,又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後發現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到徐允知的人影,問了護衛,得知她還在房裡沒出來。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狸,又抬頭看了看徐允知緊閉的房門。
然後他轉身去了廚房。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的時候,葉聽雪端著一隻托盤,站在了徐允知房門外。
托盤上放著一碗粥、兩碟小菜、一碟切好的醬牛肉,還有一壺溫熱的黃酒。
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門框,清了清嗓子。
「公子?貧道掐指一算,您該用晚飯了,再不吃飯,您那一身殺氣怕是收不回去,回頭把小狸嚇得不敢讓您抱了。」
門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栓被拉開,門從裡面打開了。
徐允知站在門內,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袍,頭髮半乾的披散在肩頭,顯然剛剛沐浴過。
昨天的血跡早已洗淨,恢復到了以往那副清雋溫潤的模樣,仿佛昨夜那個浴血廝殺的人是另一個人。
徐允知看了一眼葉聽雪端著的托盤,挑了挑眉。
「你做的?」
「買的。」
葉聽雪理直氣壯。
「貧道擅長的是算命,不是做飯,您要是想吃貧道親手做的,那得再加二百兩、不對,三百兩!畢竟現在是特殊時期,物價漲了。」
徐允知沒有接他的話茬,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葉聽雪端著托盤走進去,將飯菜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擺完了,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目光開始在房間裡不老實的四處逡巡。
這間客房不大,陳設也簡單,徐允知雖然只住了一晚,但也能看出她的痕跡,只是依舊非常整潔有序。
葉聽雪的目光在床邊架子上的那件玄色外袍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公子,您這房間…」
葉聽雪故意咂了咂嘴。
「也太素淨了,貧道行走江湖多年,住過的客棧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像您這樣住一晚就把屋子收拾得跟沒人住似的,屬實少見,知道的說是您住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田螺姑娘來過了。」
徐允知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聞言頭也不抬。
「你的房間亂成什麼樣,我大概能想像得到。」
「哎!!這話貧道可不愛聽。」
葉聽雪一撩衣擺,在徐允知對面自來熟的坐了下來。
「貧道那叫『亂中有序』,您別看表面上東西擺得隨意,但每一件都有它的位置,比如拂塵掛在門後的第三顆釘子上,錢袋子壓在枕頭底下,人皮面具貼在床板背面……」
「人皮面具貼在床板背面?」
徐允知抬起眼皮看了對面少年一眼。
葉聽雪噎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找補。
「那個……這不是怕被人偷嘛!貧道就那一張像樣的面具,做一張要好幾十兩銀子呢,丟了心疼。」
徐允知挑了挑眉,繼續低頭喝粥。
葉聽雪坐在對面,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在對面人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像是終於忍不住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公子,貧道有個問題,憋了一整天了,不問出來今晚怕是睡不著覺。」
「那就別睡了。」
「別別別!!您就讓貧道問了吧!」
葉聽雪雙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就一個問題,問完我就走,絕不多打擾您用膳。」
徐允知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葉聽雪,挑眉示意他開口。
葉聽雪坐直了身子,難得露出一副正經的表情,但那張雌雄莫辨的臉配上正經神色,反而顯得有些滑稽。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認真問道。
「您昨天殺人之後,回來洗了幾遍手?」
徐允知:「…………」
她沉默了兩息,似笑非笑的回答:「一遍。」
「一遍?!」
葉聽雪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了半度。
「您殺了那麼多人,就洗了一遍手?貧道殺了兩個,回來洗了三遍,總覺得指甲縫裡有血味兒,您一遍就洗乾淨了?」
「我洗的是手,不是良心。」
徐允知淡淡開口。
「手上的血好洗,心裡的血洗不洗都一樣。」
葉聽雪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徐允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用一種比方才輕了許多的聲音嘟囔道。
「……這話聽起來倒是挺有道理的,不愧是公子,殺個人都能殺出禪意來。」
徐允知沒有接話,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喝粥。
葉聽雪坐在對面,安靜了片刻,目光又不自覺的飄向了徐允知的臉。
她此刻低著頭,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的線條柔和了許多,不像昨夜那般鋒利如刀。
月白色的衣袍襯得她整個人溫潤如玉,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人和昨夜那個浴血廝殺的煞神聯繫在一起。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研究桌上的醬牛肉紋理。
「那個……」
葉聽雪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明顯不如方才自然。
「公子,您以後殺人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
徐允知抬起眼皮:「怎麼收斂?」
「就是……別笑得那麼開心。」
葉聽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划來划去。
「您一笑,那些人死得更快不說,關鍵是,怪嚇人的。」
徐允知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的開口。
「怎麼?怕了?」
葉聽雪可能是小動物的直覺,聞言瞬間抬眸和徐允知對視,而後聲音提高。
「貧道怎麼會怕?貧道只是覺得您昨晚的模樣太鋒利,傷人的同時也容易傷到自己。」
說完還有點委屈和嗔怪的看著徐允知。
「您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懷疑貧道!」
徐允知看著葉聽雪眉眼間的親昵,以及他此刻的態度,昨晚生出的冷意才徹底消散。
帶著幾分溫度的笑聲,在暮色漸沉的房間裡輕輕漾開。
「好,下次注意。」
葉聽雪忽的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