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知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還早,晨光透過青紗帳灑進來,在床前落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輝。
她動了動胳膊,發現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低頭一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正埋在她肩窩裡,呼吸均勻而綿長,幾縷烏黑的碎發散在她鎖骨上,癢酥酥的。
徐允知沉默了一瞬,試圖將她的胳膊抽出來。
剛動了一下,那顆腦袋就往她懷裡拱了拱,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唔……再睡一會兒……」
「天亮了。」
徐允知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低啞。
葉聽雪閉著眼睛,理直氣壯的說。
「沒有!貧道觀天象,今日宜賴床。」
徐允知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下,沒有再動,索性放任他繼續趴著,自己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帳頂繡著暗紋的雲水紋路在晨光中若隱若現,是她去年生辰時葉聽雪花了一個月親手繡的。
一個大男人,偷偷摸摸躲在院子裡穿針引線,被薛靈撞見了三次,每次都慌慌張張把東西往身後藏,活像個做賊的。
想到這裡,徐允知的嘴角又彎了彎。
趴在她肩窩裡的人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笑意,迷迷糊糊的抬起頭來,半睜著一雙還帶著水汽的狐狸眼,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趴了回去,悶悶的說了一句。
「你笑了。」
「我沒有。」
「你笑了,我感覺到你胸口在震。」
「那是呼吸。」
「呼吸不是那樣的。」
葉聽雪抬起頭來,一臉認真的反駁。
「貧道修道多年,對人體氣息頗有研究,你方才那絕對不是單純的呼吸……」
徐允知伸手捏住了懷中人的臉頰,將他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葉聽雪的臉被她捏得變了形,嘴巴嘟起來,含含糊糊的抗議。
「唔……你又捏我臉……」
「手感好。」
徐允知理所當然的說,還順便揉了揉。
葉聽雪好不容易從她魔爪中掙脫出來,揉著自己被捏紅的臉頰,委委屈屈的瞪了她一眼。
但那一眼瞪得毫無威懾力,配上他剛睡醒時微微泛紅的眼尾和凌亂的髮絲,反倒像是在撒嬌。
徐允知看著葉聽雪這副模樣,心情很好的坐起身來,披上外袍下了床。
「今日要去戶部嗎?」
葉聽雪趴在床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仰著臉看她。
徐允知繫著腰帶,頭也不回的說道。
「不去,告了三天假。」
葉聽雪一下子坐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追問。
「真的?!!」
徐允知回頭看了床上人一眼,被他那副驚喜的表情逗得唇角微揚。
「騙你做什麼。」
葉聽雪立刻從床上蹦了下來,赤著腳踩在地上,興沖沖的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
「那我們去城外那座山上賞楓葉吧!貧道前幾天去看過了,紅得正好看!再晚就要落光了!還可以帶些糕點和酒,在山頂上找個平坦的地方坐著吃……」
他說著說著,聲音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徐允知正靠在衣櫃邊,雙手抱臂,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葉聽雪臉騰的一下紅了個徹底。
「你、你看著貧道做什麼……」
「好看。」
徐允知簡短的回答。
葉聽雪的臉更紅了,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粉色,他低下頭假裝認真的繼續翻衣服,嘴裡嘟囔著。
「一大早的說什麼胡話……」
徐允知笑了笑,沒有拆穿他幾乎要把那件衣服翻出洞來的窘迫。
第二日一早,兩人乘著馬車出了城,一路往西山而去。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路兩旁的銀杏樹金黃燦爛,風一吹,葉片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葉聽雪掀著車簾往外看,時不時回頭跟徐允知分享他看到的新鮮事。
「你看那棵樹,葉子紅得像著了火!」
「那邊有條小溪,水好清!」
「哎,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我們回來的時候買一串好不好?」
徐允知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身側人的嘰嘰喳喳,目光卻更多的落在他興奮的側臉上。
到了山腳下,兩人棄車步行。
山路蜿蜒,兩旁儘是高大的楓樹,枝葉交錯,將天空遮蔽成一片緋紅的穹頂。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紅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碎了一地的琥珀。
葉聽雪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等一等徐允知。
他今日沒有穿道袍,而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袍,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的腰帶,行走在紅葉之間,衣袂翩躚,像是一幅會移動的畫。
徐允知跟在葉聽雪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
好像在很久以前就經歷過般熟悉。
「你怎麼走那麼慢?」
葉聽雪在前面停下來,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要不要貧道牽你?」
徐允知看著男人伸過來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朝上,像是一個坦蕩蕩的邀請。
她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葉聽雪握住徐允知的手,嘴角壓不住的往上翹,卻還要故作鎮定的說。
「嗯,你的手有點涼,貧道幫你暖暖。」
徐允知忍著笑。
「好,那多謝道長了。」
「不客氣不客氣。」
葉聽雪一本正經的擺擺手,然後牽著她的手繼續往上走,步子明顯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兩人在半山腰找到了一處平坦的空地,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和山腳下若隱若現的村落。
葉聽雪從背囊里掏出一塊方布鋪在地上,又從裡面一樣一樣的往外掏東西,桂花糕、栗子糕、一壺溫好的黃酒、兩隻小酒杯,甚至還有一小罐蜜餞。
徐允知看著他變戲法似的掏出這麼多東西,挑了挑眉。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天晚上你洗澡的時候。」葉聽雪得意洋洋的說。
「貧道可是很有計劃的。」
葉聽雪擺好東西,盤腿坐下來,給自己和徐允知各倒了一杯酒,然後舉起杯,一本正經的說。
「來,敬這大好秋光。」
徐允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黃酒溫熱,帶著桂花的香氣,入喉之後暖意融融的散開,驅散了秋日山間的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