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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躺著,等會推你出去

2026-09-18 03:01:26 作者: 瀚堡先生

  聞庭桉醒來的時候是在陽台上。

  東市冬日凌晨的溫度,戶外零下十幾度,他裹著一床厚被子蜷在陽台的沙發里睡了半宿。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鼻腔里全是冷空氣凝結成霜的氣息,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抬手按了一下額頭,觸到的皮膚涼得嚇人,手指僵得不聽使喚。

  他撐著沙發扶手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冷風瞬間從領口灌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居然沒凍死。」他開口,喉嚨乾的刺痛。

  他站起來的時候頭一陣眩暈,扶著陽台的門框站了好幾秒才穩住身形,走進臥室的時候腳步虛浮,地面像是在他腳下晃動。

  他沖了個熱水澡,熱水澆下來的時候皮膚被激得發麻,但洗完出來還是覺得冷,從內而外地冷。

  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臉——嘴唇沒什麼血色,眼底一層青灰,黑色的短髮被水打濕了貼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熬了三天三夜。

  換了衣服出門的時候姜嫂正從廚房出來,看見他下樓的時候愣了一下:"少爺今天這麼早?"

  他"嗯"了一聲,聲音帶著鼻塞的沙啞,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姜嫂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少爺今天哪裡不太對。

  她想開口問一句,他已經拉開門走了出去。

  路上他咳嗽了幾聲,起初是悶悶的乾咳,後來咳得胸腔都在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車速也降下來了。

  到了公司他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翻開桌面上李成早上送進來的文件。

  他看了兩行就看不進去了,那些字在他眼前跳著,怎麼都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放下筆靠進椅背里閉了一下眼,太陽穴脹得發疼。

  中午的時候李成敲門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臉上謹慎:"聞總,這是我總結的幾個辦法,您看一下。"

  

  聞庭桉抬著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本來想開口說"放下吧",但喉頭的痛感讓他只做了一個"出去"的手勢,抬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李成愣了一下。

  要是平時,聞總大概會接過文件夾翻兩頁然後挑出一堆毛病丟回他臉上,但今天他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出去,連話都沒說。

  李成站在那兒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他走到秘書工位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聞總今天怎麼了?感覺怪怪的。"

  秘書也搖頭:"不知道,我進去送今天行程表的時候就一直按太陽穴,也不怎麼說話。"

  李成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可能跟夫人有關係。"

  下午的時候聞庭桉實在熬不住了。

  嗓子幹得發疼,每咽一下都像是被細砂紙磨過,腦袋裡像灌了漿糊,看文件的時候那些字在眼前飄著聚不攏。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有點燙。

  他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椅背才穩住,拿起大衣穿上,給司機發了個消息讓他到樓下等著。

  他沒有回家,司機問他去哪,他靠在座椅里閉著眼說:"找個酒吧,隨便哪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有點干。

  司機沒多問,把他帶到了附近一家安靜的清吧。

  他喝了幾杯酒。

  烈酒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灼燒感,但那種灼燒把他喉頭的鈍痛蓋住了,反而舒服了一些。

  他靠在吧檯的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臉微微泛了紅,眼底的酒意慢慢湧上來,眼神開始有些飄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班班的對話框,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吧檯上,又叫了一杯。


  出來的時候司機正站在車邊等他。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聲音不大有些啞:"去森和公館。"

  司機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發動車子朝森和公館的方向開過去。

  到了那棟公寓樓下,聞庭桉坐在后座沒有下車。

  他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撲在他臉上,他偏頭看著不遠處那棟亮著暖黃燈光的公寓樓。

  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有拉嚴,透著一點柔和的光。

  他就那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久到車裡的暖氣都散了,久到司機的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又暗下去。

  "走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司機發動車子駛離了森和公館。

  回到家裡的時候別墅安安靜靜的,玄關處沒有那雙他熟悉的拖鞋,客廳里沒有蜷在沙發上等他的身影,落地窗邊也沒有那隻白毛球顛顛地跑過來繞著他的腳轉圈。

  他換了鞋走到客廳中間站了幾秒,然後沒有上樓,直接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外套都沒脫,就那樣蜷在沙發里閉了眼。

  第二天早上姜嫂起來做飯的時候走到客廳,看見沙發上躺著一個人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走近了兩步,聞庭桉蜷在沙發上,外套還穿著,頭髮散在額前,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著,呼吸又淺又急。

  姜嫂彎腰叫了一聲:"少爺?"

  聞庭桉睜開眼,目光渙散地聚焦了兩秒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想坐起來,但撐著沙發的手軟得使不上力,試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他開口的時候喉嚨完全發不出聲音:"幾點了?"

  姜嫂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手背剛碰到皮膚就被那溫度燙得縮了一下:"少爺,你在發燒!"

  聞庭桉撐著胳膊又試了一次,這次終於坐起來了。

  他按著額頭緩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樓上走:"沒事。"

  他上樓換了衣服,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大衣。

  下樓的時候姜嫂端著粥從廚房追出來:"少爺你好歹吃一口,你幾天沒吃飯了,發燒了怎麼還開車。讓老周送吧。"

  聞庭桉已經換了鞋,拿起車鑰匙:"不用。"

  他的聲音啞得只剩氣音。

  路上他精神不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視線里的路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陽穴,車子在路口轉彎的時候沒有看清旁邊竄出來的一輛電動車,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刺響,車身失控地朝路邊衝過去,"砰"的一聲撞上了行道樹。

  車頭癟了下去,引擎蓋翹起來冒著白煙,安全氣囊彈出來撲了他一臉。

  他的額頭撞上了擋風玻璃的邊角,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淌下來,滑過眉骨和眼角,滴在深色大衣的肩頭洇開一小片暗紅。

  視線從模糊變成一片旋轉的黑,意識在劇烈的撞擊中像水一樣從身體裡抽走,他最後感覺到的是冷的空氣從碎裂的車窗灌進來,還有自己緩慢垂下去的手。

  李成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陌生。

  他接起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工作的從容,幾秒之後那份從容就像被錘子砸碎了一樣,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機差點脫手。

  他抓著外套衝出去的時候步伐快得幾乎在跑,到電梯口按下關門鍵的手指都在發抖。

  路上他掏出手機撥了班班的號碼,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的時候他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促:"夫人,聞總出了車禍,現在在搶救。您趕緊來一趟吧,東市第一人民醫院。"

  班班正在文靜的公寓裡給花花梳毛,手裡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握著手機愣了兩秒,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輕:"你說什麼?"


  李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字字清晰:"聞總出了車禍,在東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麻煩您快過來可能要家屬簽字。"

  手機從她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彈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

  文靜從廚房跑出來看見她臉白得嚇人,蹲下來扶著她的肩膀:"班班,怎麼了?"

  班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聞庭桉……出車禍了。"

  文靜的臉色也變了:"什麼?"

  淇淇也從廚房裡跑了出來,三個人站在客廳里,班班的聲音帶著無措的顫抖:"李成說的,在第一醫院。"

  文靜拿起手機給周臨打電話,那邊接起來的時候她語氣又急又快:"周臨,聞庭桉是不是出了很嚴重的車禍送你們醫院了?"

  周臨在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文靜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拉著班班往外走:"走,我帶你去。"

  周臨看著手機,車禍?嚴重?

  他自言自語:「好像沒那麼嚴重吧。」

  路上班班坐在后座一句話都沒說,手指攥著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上,但那些畫面一個都沒進到腦子裡,耳朵里反反覆覆迴蕩著李成那句"在搶救"「要簽字」。

  文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好幾次,想說點什麼但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只能把車速又提快了一些。

  淇淇坐在旁邊握著班班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石頭。

  到了醫院三個人跑進急診大廳。

  搶救室門口的走廊燈白得晃眼,周臨靠在牆上看著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李成站在搶救室門口,手裡攥著手機,看見班班跑過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夫人,您終於來了。"

  雖然他來了才知道聞總不是很嚴重,但他還是很緊張的。

  班班跑到他面前站定,喘著氣看著他,聲音發著抖:"聞庭桉……怎麼樣了?"

  李成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大腦極速運轉,機會來了,得把握住,他吞了一下口水才開口:"夫人,聞總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昨天應該就發燒了,早上出門的時候已發燒的很嚴重,開車的時候精神不濟撞到樹上……"

  他聲音小了一些:"醫生說流了很多血,要輸血,有多處骨折,正在裡面處理。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

  班班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文靜和淇淇同時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往下掉的,無聲地淌過臉頰。

  她的嘴唇都在抖,聲音斷斷續續的:"聞、聞庭桉不會……不會死吧?"

  "不會的夫人!"李成趕緊擺手。

  完了,他心想說誇張了。

  "醫生說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傷得比較重,可能需要時間恢復!"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剛才那番話說得太重了,但又不知道怎麼收回,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周臨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班班的表情,又掃了一眼李成。

  他的目光在李成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說"你非要說得這麼嚇人嗎"。

  然後走到班班面前放輕了聲音:"嫂子,聞庭桉沒事,骨頭斷了幾根但是不算嚴重,額頭的傷口縫了十幾針,沒有傷到要害。養幾個月就好了。"

  班班抬頭看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真的嗎?可是…可是他肋骨都斷了。"

  周臨點頭:"真的,他命硬得很。"

  班班站在搶救室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在那兒,眼淚還在流,但肩膀的抖動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想著他這幾天沒吃飯,發燒,出了車禍。


  想著他那句"回來生氣好不好",她掛了電話。

  想著她抱走花花的時候姜嫂說"少爺好幾天沒怎麼吃飯了",她說"他活該"。

  她現在站在搶救室門口,他確實活該,但她不希望他受傷,不希望他躺在裡面。

  周臨換了無菌服說:「小嫂子別擔心,我進去看看。」

  說完推門進去了,聞庭桉正躺在搶救床上,額頭上的傷口剛被清理乾淨,醫生正低頭給他縫針,針線穿過皮肉的時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閉著眼躺在那裡,面色蒼白,整個人多了幾分虛弱的破碎感。

  周臨走到床邊站定,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低頭看著床上的人,調侃道:"你老婆來了,在外面哭得很厲害。"

  聞庭桉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嘴唇微微抿著。

  周臨看了一眼正在縫針的醫生,又補了一句。

  "李成說你肋骨斷了,多處骨折。"

  聞庭桉還是沒有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周臨偏頭對旁邊低頭縫針的醫生說:"多縫幾針吧,反正我們對外說他縫了十幾針,不能讓人白哭了。"

  醫生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周臨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然後低下頭繼續縫合,但手裡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周臨站在旁邊看著那根針在聞庭桉額頭的皮肉間穿梭,又開口說了一句:"你老婆剛才站都站不穩,眼淚汪汪地看著搶救室的門,好像你馬上要沒了一樣。"

  聞庭桉終於睜開眼了。

  "班班怎麼知道的?"

  "李成說的。"周臨靠在旁邊的儀器台沿上抱著手臂。

  "把你描述得跟不行了似的,多重骨折、大量出血、尚未脫離危險,你老婆聽了差點暈過去。"

  聞庭桉把目光從周臨臉上移開,看向天花板,開口:"搞快點。"

  醫生手裡的針又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然後手裡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聞庭桉躺在那裡,周臨看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老聞,你不會真為了老婆能回來,聽了老宋的建議故意出的車禍吧?"

  聞庭桉的目光落在周臨臉上,他沉默。

  縫合完,他撐著胳膊坐了起來,動作牽扯到額頭的傷口和身上的鈍痛。

  周臨看著他坐起來的動作,擺了擺手示意他躺回去,但聞庭桉沒有動。

  "我覺得吧——"周臨往他面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

  "你反正已經出車禍了,不如裝一下。等會兒躺著,我們推你出去,外面那些人看著呢。你要是自己走出去,那小嫂子那幾滴眼淚不就白流了?"

  「兄弟我這可是為你好,想要老婆回來,機會只有這一次。」

  聞庭桉坐在床上看著他,審視了他一會兒,之後他慢慢躺了回去。

  黑色的髮絲散在白色枕頭上,額頭上剛縫好的傷口被紗布蓋住,他閉著眼,呼吸平穩,整個人看起來跟那些真正重傷昏迷的人毫無區別。

  周臨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轉頭對醫生說:"行了,縫好了就推出去吧。家屬等急了。"

  然後他彎腰湊到聞庭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演技不錯,老聞。"

  聞庭桉沒有睜眼,但嘴角那點弧度動了一下,很快就收平了。

  周臨又開口說:「劉醫生,在給他右手打個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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