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東市寒意未褪,但陽光已經比冬天亮堂了不少。
班班的麵館門口那棵槐樹冒了細嫩的綠芽,招牌是淺木色的底襯著米白色的字——"班班麵館",四個字圓潤乾淨。
開業這天班班六點不到就到了店裡,張師傅已經帶著後廚的三個幫手在備料了,湯鍋里的雞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騰的熱氣把窗戶蒙了一層白霧。
班班系上那條定製的碎花圍裙,把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環島台前面檢查了一遍菜單板上的標價——素麵10元一碗,蟹黃面98一份,大份足夠兩個人吃,剩下的雞湯麵、長魚面、陽春麵價格在30到50之間。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價格排列,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跟張師傅確認了一遍食材的備量。
雞湯已經熬了兩個小時,湯色金黃透亮,蟹黃蟹肉也提前拆好碼在白瓷碗裡,長魚切段醃著,素麵的澆頭一碟一碟碼在保溫櫃裡。
她彎腰聞了一下湯底,又拿起湯勺舀了一點嘗了嘗,滿意地點了點頭。
門還沒開外面就排了十幾個人了,大部分是前期宣傳引流來的團購顧客,也有幾個是被新店開業的紅色橫幅吸引過來的。
班班站在門邊看了一眼玻璃門外的人群,回頭朝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準備開門",兩個服務員走過去拉開了門。
前期宣傳做得不錯,團購平台的券賣了不少,加上林柔在社交帳號上發了一條帶定位的動態,店裡很快就坐滿了人。
班班站在環島台後面忙著接單、出餐、招呼客人,偶爾抬頭看看明廚那邊張師傅翻鍋的動作。
蟹黃面的澆頭金黃濃郁,麵條在沸水裡翻滾幾圈撈出來碼進碗裡,澆上湯汁和蟹粉的時候香氣四溢。
有客人舉著手機拍照發朋友圈,有人在點評軟體上現場寫了"面勁道湯鮮香"的評價。
班班在忙碌的間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文靜發了一條消息:"我嫂子她們也要去,我接上就過來。"
班若和班盛為是當天上午的飛機落地。聞庭桉去接的機,三個人到了店門口的時候班班正彎著腰在給一桌客人上菜,抬頭看見姐姐和爸爸站在門口的時候手裡的托盤差點沒端穩。
她快步走出來,圍裙都來不及解就抱住了班盛為:"爸,你們來啦。"
班盛為拍了拍她的後背,又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門口的招牌和店內的布置,點了點頭:"不錯,比照片上看著還好。"
班若在旁邊也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明廚和牆上的菜單板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裝修得真好看,打理的也好,很有江南特色,上面有條不絮。"
班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參與設計的。"
許昭是跟班若一起來的,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店內的布局和明廚的設計,又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擺著的手工菜單,彎了一下嘴角:"老遠就聞到香味了。班班這手藝不開店確實可惜。"
他話音剛落,文靜和淇淇就湊過來了,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許昭旁邊,文靜仰著臉看著他:"許昭哥,好久不見!"
淇淇也在旁邊笑著喊了一聲:"許昭哥"。
轉頭看見旁邊的班若立刻笑著改了口:"嫂子好!"
淇淇也跟著點頭喊人。
班若被她們那聲"嫂子"喊得愣了一下,許昭被她們這聲喊得也微微愣了一下,低頭推了推眼鏡。
班若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認了這麼多妹妹?"
許昭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點被當場拆穿的無奈:"上次來東市的時候認得,兩個小姑娘很熱情。"
許昭說:「介紹一下,這位是班班的姐姐,班若。」
淇淇和文靜說:「早就見過班若姐的照片了。」
文靜帶著班若姐和許昭哥落座,淇淇端著茶走來,她放下杯子看著班若姐說:"班若姐真好看。"
班若聽見這話看了她一眼,笑了:"嘴真甜。"
淇淇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嘴角。
文靜也湊過來了問:"許昭哥,你跟班若姐什麼時候結婚啊?到時候我們去江市,給你們當伴娘。"
許昭低頭看了她一眼,又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班若,嘴角帶著溫潤的笑意,慢悠悠地開口:"那得看你們班若姐姐。"
文靜轉頭看著班若,眨了一下眼睛。
班若正端著杯子喝茶,被三個人同時盯著看,放下杯子無奈地笑了一聲:"你們別聽他胡說,他都沒求婚。"
許昭在旁邊立刻接話:"我知道了。"
淇淇和文靜同時"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文靜拍了一下許昭的手臂:"許昭哥加油。我們等著喝喜酒。"
淇淇說:"許昭哥你是不知道,你離開後,班班天天跟我們說你有多厲害,說你講課講得好、論文寫得好、對學生也好,下次傳授一點技巧給我。"
許昭笑著說:「好。」
許昭看了班班一眼,班班正低頭擦桌子假裝沒聽見。
中午的飯是麵館開張的第一頓營業餐。
張師傅專門煮了幾碗面端上來,班班陪著家裡人坐了一桌,自己沒怎麼吃,一直在看時間看後廚的出餐進度。
班若夾了一筷子蟹黃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就放下了筷子,低頭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抬頭看著班班:"你這面能開到全國去。"
班盛為在旁邊也點頭:"比我當年出差吃過的那些老字號都強。"
班班被誇得嘴角翹起。
第一天的流水比班班預想的好。
晚上打烊後她坐在櫃檯後面跟張師傅核對了一遍當天的收入和庫存,最後那串數字讓她靠在椅背里呆了好幾秒。
"還行。"她把本子合上。
"明天繼續。"
回到家的時候聞庭桉也剛進門坐下,聞庭桉上午在店裡呆了一下,臨時有個國際會議推不了,去了趟公司。
聽見她推門進來的動靜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門口接過她手裡拎著的帆布包和外套,又順手幫她按了按肩膀的肌肉:"班總生意第一天就這麼紅火,未來可期。"
班班被他按著肩膀舒服得眯了一下眼,往他懷裡靠了靠:"那得感謝聞總前期的宣傳支持。林柔特意拍了一個短視頻,那條動態下面幾千條評論呢,好多人都是看了她發的才來的。"
聞庭桉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睫毛上還帶著一點店裡沾回來的油煙氣息,整個人因為累了一整天的興奮而顯得格外輕飄飄的。
他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累不累?"
班班搖頭:"不累。我今天都沒幹活,就在前台轉悠,幹活的是張師傅他們。"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爸和姐姐明天就走了,送完他們我再去店裡。"
聞庭桉點了點頭:"好。"
天氣漸暖,麵館慢慢步入了正軌。
每天固定的客流量穩定下來,點評軟體上的評價也越來越好,班班從最初的興奮期進入了一種按部就班的忙碌狀態。
她每天早上六點多就出門了,比聞庭桉醒得早。
聞庭桉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掀開的一角早就涼透了。
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咖啡,對面空著的椅子讓他把咖啡喝得越來越慢。
晚上班班回來得也越來越晚,有時候打烊之後還要跟張師傅對一遍第二天的備料清單,等到家的時候聞庭桉已經在客廳看完了幾份材料。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抱了他一下說:"我回來了。」
然後上樓洗漱換睡衣,沾了枕頭就睡著了。
聞庭桉覺得自己成了留守丈夫。
有天晚上他靠在床頭看著班班從浴室出來正往臉上拍護膚品,開口的時候語氣儘量放得隨意:"麵館有張師傅看著,你不用每天都去那麼早。"
班班拍臉的手沒有停:"那怎麼行,我要去的。不看著我不放心。"
聞庭桉靠在枕頭上看著她的背影:"張師傅也是做了十幾年的老師傅了,你可以放心。"
班班放下護膚品瓶子轉頭看著他:"不行不行,聞庭桉我說了不行。"
她的語氣裡帶著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篤定,轉身掀開被子躺了下來。
"好,你去。」聞庭桉不敢惹她生氣。
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兩秒,又開口了:"那晚上回來早點總可以吧?"
班班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傳來:"不行。"
聞庭桉看著她的後腦勺,頭髮散在枕頭上,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縮成一團,跟以前她主動往他懷裡拱的樣子判若兩人。
聞庭桉挨著她在床邊坐下來,手搭在她腰側,帶著試探的意味。
他看著她的側臉,斟酌了一下措辭又開口:「班班,我是說……麵館那邊有張師傅盯著,你早上不用去那麼早,晚上儘量早點回來。每天就掙那點錢,不需要那麼辛苦。」
班班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緩緩坐直了身體,面朝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清晰的質疑:「聞庭桉,你什麼意思?」
「什麼叫掙那點錢?」她盯著他的眼睛,聲音穩而輕。
「你掙得多了不起嗎?你是在嫌我掙得少,還是在嫌我瞎忙活?」
他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那兩個字「那點」在她耳朵里扎得精準又深,她聽進去的不是「辛苦」而是「不值」。
他坐直了一些,收回手姿態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太辛苦了。」
他又補了一句:「不是說你掙得少。我是怕你累著。」
班班看著他,腮幫子鼓了一下又慢慢癟下去,聲音還帶著一點剛才被戳到的不服氣:「我不覺得辛苦。」
她說完就轉過身,鑽了進去,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肩膀,整個動作又利落又決絕,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最終沒有再去碰她。他關了床頭燈。
他坐了一會兒也躺下來,從背後伸手環住她的腰。
她"唔"了一聲,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別動,我好累"。
他講手收回來平放在自己身側。
第二天早上他又是一個人吃早餐。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小半個月。
聞庭桉早上起來洗漱完換了衣服下樓,姜嫂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少爺,夫人今天又去店裡了?"
聞庭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吃完早餐他開車出了門,方向不是公司,他拐上了班班麵館那條街。
車子停在那條街拐角的時候他隔著車窗看了一眼麵館的門口,挺熱鬧。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店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麵湯的鮮香撲面而來。
明廚是環島型的,四周一圈吧檯座位,客人可以坐在台邊看著師傅煮麵、澆湯、撒蔥花。
他站在那裡就看見班班正站在環島內側,彎腰跟一個年輕男顧客說著什麼,那人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大概是菜單照片,班班側著身指著屏幕給他講解,嘴角彎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旁邊的另一位顧客也揚了一下手朝她那邊招呼:"美女,加個面。"
班班轉頭應了一聲好,又轉回去繼續跟第一個顧客說話。
環島兩側還有兩個年輕男生正低頭吃麵,但視線隔一會兒就從碗裡抬起來往班班的方向瞟一眼。
聞庭桉站在店門口看著這一幕,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攥緊了。
他走過去在環島最邊上的空位坐下來,靠外的位置。
班班從環島內側繞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愣了一下,手上還端著一碗剛出餐的面:"你怎麼來了?"
她語氣是隨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就轉去把面端給了另一桌的客人。
聞庭桉坐在位子上,伸手拿起桌面上的菜單翻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他早就看過的面名,然後合上了菜單擱在檯面上,抬頭看著班班。
她正從明廚那邊繞過來,手裡拿著點餐本站在他面前等著:"請問聞總,吃什麼面?"
聞庭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從她彎著的嘴角移到她微微沾著麵粉的袖口,又移回她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沒什麼波瀾,但眼睛裡壓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醋意:"正宮面。"
班班握著點餐本的手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他旁邊坐下來,側著身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只有他能聽見:"什么正宮面?菜單上沒有。"
聞庭桉也側了一下身面朝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的膝蓋貼上了他的腿側:"你給我做一碗。"
班班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抿了一下嘴才把笑壓住:"店裡沒有這碗面。"
聞庭桉靠回椅背,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朵里:"那就讓他們知道誰是正宮。"
班班看了他幾秒,合上點餐本站起來,彎腰湊到他耳邊回了一句:"等會兒給你下碗面,加點醋。"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耳邊的碎發蹭過他的下頜線。
聞庭桉坐在位子上看著她轉身走進明廚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才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