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幾個月過去，東市入了夏，梧桐樹的葉子綠得濃郁，陽光穿過葉片縫隙在青灰色的路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班班麵館的生意越來越好，客流量穩定下來之後班班漸漸不需要每天守到晚上七八點了，下午五點一過她就收拾東西下班，剩下的工作交給經理打理。
這天班班剛脫了工作服換了一件淺綠色的短袖連衣裙，拎著包出來準備回家。
她剛走到門口，一個身影從對面迎面上來，她沒留神差點撞上去，抬頭說"不好意思"的時候對方先開了口："真的是你，班般？"
班班愣了一下，眯著眼把面前的人仔細看了兩秒，然後眼睛亮了："班長？"
韓遇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褲，比大學時候顯得成熟了些，但笑起來的時候還是跟以前一樣。
他在麵館門前的台階上站定，低頭看著她說："我在手機上刷到這家班班麵館的探店視頻，想著年前劉芸說你嫁到東市了，就想著會不會是你開的，沒想到真的是你開的。"
班班笑了，拎著包朝他招了一下手："是我開的，班長進來坐吧，我請你吃麵。"
韓遇猶豫了一下，抬腳跟她走了進去，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
他看著店裡的裝修風格說：「這個麵館設計，很有江南特色。」
班班走進環島系上圍裙：「就是按照我們江南的標準設計的。」
班班開火煮麵，幾分鐘後端了一隻白瓷碗出來放在他面前——雞湯底，面碼得整齊，雞絲和青菜鋪在面上，撒了一把蔥花："嘗嘗？看看跟我們大學食堂的口味像不像。"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韓遇低頭夾了一箸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放下筷子的時候抬頭看著她說：「比食堂的好吃，這一口，一下讓我回到了大學時期。」
班班說：「好吃就行。」
韓遇吃著面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敢開口的謹慎："班班，你怎麼結婚這麼突然？"
"是遇到什麼事了嗎？"他問的小心翼翼。
班班給韓遇倒了杯茶笑了笑："沒有遇到什麼事。"
韓遇看著她："可是大學的時候，沒聽說你有對象。"
班班抿嘴笑到說：「我老公是我伯伯家的兒子，看對眼了就結婚了。」
聞庭桉的車停在麵館對面的時候，隔著車窗就看見班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仰著臉跟對面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她貌似很開心，說話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那種鬆快的、毫無防備的笑意是他很熟悉的一種表情，但此刻對面坐著的不是他。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解開安全帶比平時快，推門下車，過馬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邁得開一些，推開麵館玻璃門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他沒有看鈴鐺，目光穿過幾排桌椅落在靠窗那一桌。
班班正背對著門，對面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看著她問了一句："你怎麼結婚這麼突然"。
班班的聲音軟軟地傳過來："我老公是我一個伯伯家的兒子，看對眼了就結婚了。"
聞庭桉已經走到她身後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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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了一下腰，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微微俯身，聲音不高不低地從她頭頂落下，帶著一種從容的落定感："是的，我妻子對我一見鍾情。"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班班回頭，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起來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藏不住的歡喜，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仰著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班班不知道聞庭桉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裡拎著車鑰匙，氣場有點壓人。
他沒有急著回答她，目光越過她落在對面那個年輕男人臉上，嘴角帶著一個客氣的弧度，然後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班班自然地往他那邊靠了靠："你來了，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學的班長韓遇。"
她又轉向韓遇，"這是我老公，聞庭桉。"
聞庭桉在心裡把韓遇過了一遍：「班長？」
年前在江市，聽見她的同學說：大學好多男生喜歡班班，這個班長就是其中一個。
韓遇已經站起來了，大學畢業來到東市，他在金融行業待了一年多，聞庭桉這個名字在東市商界的分量他是清楚的。
他伸出手的時候姿態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好，聞總，久仰大名。"
聞庭桉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緊不松，然後自然地在班班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長腿交疊，朝韓遇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韓先生做哪個行業的？"
韓遇坐回去的時候背脊挺直了，聲音也穩了一些："投行，在東市待了一年多了。"
聞庭桉點了點頭："嗯，投行不錯。"
他說完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只是端起了桌面上的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姿態鬆弛但存在感極強。
韓遇在投行跟各路大佬打過交道，但被聞庭桉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看著的感覺還是讓他心裡有點發毛。
一碗麵他吃得比平時快了不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之後站起來朝班班笑了一下說："班班，有機會再聊。"
班班也站起來笑著回了一句："好呀。"
韓遇朝聞庭桉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出了麵館。
他走的時候推門的動作比平時急了一些，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門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聞庭桉坐在桌前把手裡的水杯放下，目光落在對面那碗還剩了一點湯底的面碗上面。
「有機會？」難道這小子還想著再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車鑰匙換到了另一隻手裡牽著班班："走吧。"
班班拎著包跟在他旁邊出了麵館。
回去的路上聞庭桉開著車一直沒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偶爾在皮革面上輕輕敲兩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班班靠進副駕駛的椅背里偏頭看著他，看了幾秒才開口："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他沒有看她，聲音平平的："沒有。"
班班轉回去看著前方路況，安靜了一會兒聞庭桉問了一句："那個班長是特意來找你的嗎？"
班班看著他想了想："不算吧。"
她頓了一下改了口，"應該是吧，他說在網上刷到視頻，想著會不會是我開的，就過來了。"
聞庭桉"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但班班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剛才那一下敲擊的節奏變快了一拍。
晚上聞庭桉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側過頭看了看自己下頜的線條，又轉回來正面看了看，黑色短髮還滴著水，沿著頸側滑下來洇進睡衣領口。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眉眼移到嘴角又移回下頜，然後又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肩寬腰窄，常年健身保持的線條還在，穿衣服的時候從來看不出一點贅肉。
但他還是站在那兒看了很久，腦海里反覆對比著今天下午那個穿襯衫的青年，乾淨的、年輕的、笑起來還帶著一點學生氣的下屬班長的模樣。
他工作不錯也算才貌雙全，青春有活力，未娶。
而他已經三十四歲了，資產尚可，但年紀「大了點」。
班班推開浴室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看見他對著鏡子發愣的背影，歪著頭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聞庭桉從鏡子裡看見她的身影，伸手拿起架子上毛巾擦了擦頭髮上還在滴水的地方，轉過身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沒事。"
他走出浴室，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然後走向床邊。
班班在他身後關掉了浴室的燈跟出來，爬上床的時候偏頭看了看已經躺好的聞庭桉，他閉著眼平躺著，呼吸平穩但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睡著。
她躺下來側過身面朝他，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臂上："聞庭桉，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他睜開眼偏頭看了她一下，又轉回去看著天花板："沒有。"
班班往他那邊挪了挪，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他的側臉："你以前從來不會對著鏡子看那麼久。"
他沒有接話，她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裡微微繃了一下又鬆開。
她又開口了，聲音放軟了一些："韓遇是我大學的班長，就是同學而已。"
聞庭桉偏過頭看著她。她湊得很近，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說話。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手臂環在她後背上，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我知道。"
他閉上眼的時候腦海里飄過一個他自己都沒法否認的念頭——他就是在意了。
不是因為信不過她，是因為那個人的青春朝氣像一面鏡子，照出她嫁給他時她才二十一歲，而他已經在奔著三十五走了。
她最好的年紀里，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最年輕的人了。
班班在他懷裡拱了拱，把臉貼在他胸口："你今天真的有點奇怪。"
他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沒有，就是想看看自己還帥不帥。"
班班在他懷裡笑了："那你覺得自己帥不帥？"
他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還行。"
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從他胸口傳上來："那就行。"
夜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他摟著她，閉著眼，把這個小小的插曲咽了下去，沒讓她看見自己心裡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但確實存在的搖搖欲墜。
聞庭桉覺得自己開始中年危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