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過,日頭爬過坊牆,暖融融的,曬得人發懶。
清平坊的早市散了大半,街邊攤販陸續收攤。
青石路上留著些菜葉碎屑,混著未散的面香肉香,煙火氣淡淡縈繞。
許願正蹲在地上捆蒸籠,竹篾子繞了兩圈,手法乾脆又麻利。
幾十籠包子賣得精光,兜里沉甸甸全是銅錢,走動間撞得叮噹脆響,聽著格外踏實。
【可以啊宿主,今日營收很可觀哦,再賣幾天就能換個大點的房子了。】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躺平三天不開張呢。】
許願把捆好的蒸籠往牆邊一靠,隨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急什麼,錢要慢慢賺,日子要慢慢過。」
「再說了,天天出攤多累,隔三差五休個沐,才叫真正的過日子。」
【合著你賣兩天就想歇一天是吧?】
【我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擺爛是不是刻到你骨子裡了?】
許願懶得理系統的吐槽,掂了掂沉甸甸的錢袋,心裡估摸著今日的進項。
收攤順路打算去趟西市雜貨行,補兩個新蒸籠,再稱幾斤粗米,買一罐下飯的醬菜。
他租的小院在城西醴泉坊,緊挨著漕渠支流,這片地界偏僻簡陋,屬於長安城典型的貧民雜居區域,流民零散聚集,街巷雜亂,尋常富貴人家根本不會踏足此地。
院兒小,院牆斑駁破舊,唯獨勝在租金低廉、清淨無人打擾。
對如今的許願而言,住金鑾殿和住破院沒有半點區別。
身負恆星級本源,自帶冬暖夏涼,百邪不侵、萬法退避,天地各處,皆是安眠之地。
收拾好全部家當,把多餘的錢一起收回系統空間,然後他慢悠悠的往西市晃去。
沿路街坊大多眼熟,不少人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全都笑著點頭回應,短短兩日,他儼然混成了街坊熟識的手藝人。
西市的熱鬧,遠超清平坊十倍不止,胡商漢賈齊聚此處,沿街貨攤連綿不絕,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喧鬧不息。
賣脂粉、瓷器、皮毛、胡餅的商販擠擠挨挨,喧囂熱氣撲面而來,塞滿整條街巷。
許願熟門熟路,拐進巷深處一家老牌雜貨鋪。
這家鋪子不大但貨品齊全,米麵鹽布、陶罐竹器一應俱全。
開店的是王老漢,為人精打細算,價錢公道,是街坊公認的實在商戶。
他剛跨進門,目光快速掃過兩側貨架,徑直朝著最里側的粗布與陶罐區走去。
全然沒有留意,鋪子靠窗的僻靜位置,正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今日換了一身水粉色襦裙,褪去了昨日的英氣勁裝,少了幾分颯爽,多了幾分溫婉嬌俏。
裙身繡著細碎銀紋,剪裁得體合身,襯得身姿纖秀挺拔、體態勻淨端莊。
眉眼明艷靈動,氣質華貴脫俗,靜靜立在粗陋市井雜貨鋪中,像一朵誤入凡塵的盛放牡丹,格外惹眼。
她指尖捏著一枚通透的琉璃小兔子,抬手對著天光細細端詳,眼底滿是興致。
身後侍女綠鳶垂手立著,壓低聲音小聲規勸:「小娘子,咱們該回宮了,若是被宮裡人發現您私自溜出宮,奴婢實在擔待不起啊。」
「怕什麼。」
少女撇了撇嘴,指尖慢悠悠轉著琉璃兔,語氣漫不經心。
「阿耶整日忙著和朝臣議事,哪有閒心管束我。」
她今早吃完小籠包,心裡越想越覺得這擺攤少年太過古怪有趣。
一時按不住好奇,特意換了常服,帶著侍女偷偷出宮,想悄悄跟著,探探他平日裡的蹤跡。
誰知半路一個眨眼,對方人影憑空消失。
她無奈之下,只能在西市隨意閒逛,打發無趣時辰。
正低語間,門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少女下意識抬眼望去,四目相對的瞬間,眼底瞬間亮起一抹光彩。
喲,說曹操,曹操到!
她下意識挺直脊背,指尖輕輕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發,姿態端莊又嬌貴。
心裡暗自琢磨,自己連著兩日照顧他生意,容貌身段更是萬里挑一,尋常男子見了她,無不殷勤湊上前搭話討好。
這少年,定然也會上前主動寒暄。
她穩穩端著貴女姿態,目光靜靜落在許願身上,靜靜等候他上前見禮搭話。
可預想中的殷勤並沒有出現。
許願進門之後,視線淡淡掃過全場,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停留甚至不到半息,那眼神平淡至極,和掃過一旁的陶罐的目光,好似沒有半點區別。
腳步未停,目光未留,徑直越過她,走到最內側的米麵缸旁,蹲下身仔細檢視米質。
少女:「???」
她當場愣在原地,滿臉錯愕,甚至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尊嘟假嘟,這人瞎吧!
這人……居然沒認出她?
明明朝夕相見兩回,還特意爭執過排隊規矩,轉頭就形同陌路?
「咳咳!」
她輕咳兩聲,刻意放大聲響,動靜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許願清晰聽見。
不能笑不能笑,這是自己主子,不能笑!
身旁綠鳶強忍笑意,趕緊低下頭,死死憋住笑意,不敢抬頭。
許願聽見響動,隨意抬頭往窗邊瞥了一眼,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沒有多餘神情。
下一秒,他轉頭對著櫃檯的王老漢朗聲開口:「王掌柜,你家粳米怎麼賣?」
少女:「……」
這一刻,她指尖死死攥緊了絲帕,心底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悶氣。
堂堂皇家金枝,長安城無數世家子弟追捧的物件,想跟她搭話的人能從西市排到明德門。
偏偏這個擺攤的少年,眼裡沒有佳人美色,從頭到尾,就只有柴米油鹽、陶罐米麵!
王老漢樂呵呵從櫃檯後探出頭,熟絡笑道:「是許願小郎君啊!粳米五文一斗,正宗江南好米,熬粥煮飯都香得很嘞!」
「給我來五斗。」
許願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褲腳沾染的浮灰。
「再拿兩個裝醬菜的粗陶罐,樸實耐用就好,不必精緻花哨。」
說完,他走到陶罐貨架前蹲下,挨個細細挑選,眉眼微蹙,神情專注認真,和他昨日潛心包包子的模樣如出一轍。
至於窗邊明艷嬌貴的少女,徹底被當成了透明的背景板。
少女立在原地,進退兩難,尷尬又氣惱,她長這麼大,從未被人如此徹底無視過。
可惡啊可惡!
少女氣得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雙清亮的杏眼死死盯著許願的後腦勺,眼神恨不得把他後背戳穿。
【宿主!那邊的小娘子都快把你瞪穿了!你真一點不搭理?】
【人家擺明了等你搭話,你屬實是木頭一個!】
許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手上挑陶罐的動作絲毫不停。
「看見又如何?搭話能便宜兩文錢米麵?」
「說到底就是顧客,買賣兩清,何必刻意攀談。」
「我一個市井擺攤的,跟權貴走太近,只會招惹無窮麻煩。」
「我這人,最怕的就是麻煩。」
【我看你是注孤生!】
【這麼漂亮的小娘子,旁人擠破頭都想攀附,就你眼裡只有破陶罐!】
「陶罐能裝醬菜,她能嗎?」
許願理直氣壯反問。
系統瞬間徹底無語。
【這個登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