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正挑著呢,鋪子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幾個身著錦緞的公子哥搖搖晃晃闖進來,為首青年面色虛浮,一身繁花錦袍,手裡輕搖摺扇,神態吊兒郎當。
此人名曰程小二,是盧國公家族裡的旁支子弟,長安城內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整日遊手好閒,總愛糾纏容貌出眾的女子。
雖說並非盧國公親子,也不受其關注,但到底沾著國公府名頭,他父親還身居高位,尋常百姓根本不敢招惹得罪。
他一進門,目光瞬間鎖定窗邊少女,眼底泛起貪慕。
「哎喲,哪兒來的小娘子,生得這般清麗動人?」
他晃著摺扇步步湊上前,滿口酒氣撲面而來。
「小娘子獨自逛雜貨鋪?不如隨小爺同往曲江池泛舟,船上備著好酒珍饈,總好過在這市井小店聞煙火塵土氣息。」
綠鳶立刻跨步擋在少女身前,臉色發白,語氣緊繃:「你放肆!你可知我家娘子身份何等尊貴?」
「喲,還敢跟我擺臉色?」程小二嗤笑一聲,視線肆無忌憚在少女周身來回打量,「能是什麼大戶千金?長安城地界,還沒有我不敢招惹的人。」
少女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先前許願全程冷淡無視,本就憋了一肚子悶氣,此刻遇上無賴糾纏,火氣更是直衝頭頂。
換作平日,她早已當場發作,叫人將此人重重懲戒,再逐出長安,說不定還要抽他兩頓!
可今日是私自溜出宮,一旦鬧大暴露身份,回宮必定會被阿耶長期禁足。
一時間,向來肆意隨心的她,反倒處處束手束腳。
她下意識朝許願方向瞥了一眼,心底暗自琢磨,這人總不至於冷眼旁觀、見難不救。
誰料許願還蹲在陶罐貨架前,手裡捧著一隻粗陶器皿來回翻看,正跟王老漢低聲討價還價。
「王掌柜,這罐子底有道細紋,便宜兩文錢成不?」
「兩文不行,少一文也行,往後我常來你店裡採買米麵器具。」
少女:「……」
她差點被氣得失笑。
這邊都要起衝突了,他居然還在為幾文錢的陶罐磨嘴皮子?
程小二見無人阻攔,越發肆無忌憚,抬手便要去觸碰少女手腕。
「小娘子別不識抬舉,跟小爺走,往後錦衣玉食樣樣不愁……」
他手掌剛伸到半空,只聽「哐當」一聲清脆巨響。
許願手中陶罐好似脫手滑落,重重砸在他腳邊青石板上。
「什麼動靜?」
陶罐瞬間四分五裂,碎片四下飛濺,好幾片擦著他褲腿掠過去,嚇得程小二猛地縮回手,慌忙往後跳開一大步。
「哎喲!」許願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十足歉意,「實在對不住,手滑了手滑了。」
「有沒有碎瓷片濺到郎君身上?這陶罐沾了水漬,滑得厲害,都怪我沒拿穩。」
他神情誠懇柔和,眼底看不出半分異樣。
方才陶罐落地剎那,一縷極淡的精神念力悄然拂過程小二腳踝,程小二剛站穩身形,腳下又莫名打滑,如同踩在光滑瓜皮之上。
「啊!」
一聲痛呼響起,他整個人向後重重摔倒,結結實實躺成四腳朝天,後腦勺狠狠磕在木門檻上,咚的一聲悶響。
劇痛席捲全身,他疼得五官皺作一團,半晌沒能撐起身。
隨行家奴頓時慌作一團,七手八腳上前攙扶:「二郎!您沒事吧二郎!」
許願還主動上前伸手搭了一把,滿臉關切模樣。
「郎君千萬當心,方才地面剛用水清掃過,石板濕滑難行。」
「走路慢些穩妥,這般摔倒磕碰,實在得不償失。」
程小二被家奴扶著站起,眼眶都疼紅了,伸手指著許願厲聲呵斥:「是不是你小子暗中搞鬼?!」
「郎君這話可就冤枉人了。」許願收回手,拍乾淨衣上塵土,笑得人畜無害,
「我方才可是安安靜靜挑選陶罐,罐子摔碎我還得照價賠付呢,你我素不相識,我何苦特意為難您?」
「再說我不過是街邊擺攤的普通人,哪裡有這般手段捉弄人。」
說著,他隨手拿起貨架上另一隻完好陶罐,指尖微微發力。
只聽「咔」一聲輕響,罐口邊緣直接被捏下一小塊,碎陶渣簌簌落在地面。
許願愣了愣,撓了撓頭,一副意外模樣:「喲,這陶罐看著厚實,居然這般不結實。」
程小二盯著他指尖掉落的陶片,臉色瞬間慘白。
粗陶質地堅硬厚重,尋常壯漢拿鐵錘敲打都要費不少力氣,這人僅憑指尖力道便能捏碎?這得何等恐怖氣力。
他本就是欺軟怕硬的性子,看清許願絕非軟柿子,當下心裡慫了大半。
「你給我等著,這事我記下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嘴上放兩句空洞狠話,他帶著一眾家奴狼狽不堪快步逃離鋪子。
程小二一行人走遠,店內終於恢復清靜。
王老漢抬手拍著胸口,滿心後怕:「哎喲,總算把這混世魔王打發走了,程小二整日在外欺男霸女,旁人全都敢怒不敢言。」
「小郎君你膽子也太大,就不怕他回頭帶人尋你麻煩?」
「有什麼好怕的。」許願彎身撿拾地上碎陶片,語氣平淡,「本就是他無理尋釁,理虧的是他,怎敢上門找茬。」
就算真找上門也無妨,稍稍戲耍一番便是。
任憑他籌劃再多詭計陰謀,在絕對強橫的實力面前,全都毫無作用。
就算自己原地靜立不動,對方也傷不到自己分毫。
你見過有人類可以傷害到太陽的嗎?
少女邁步走到許願身前,居高臨下靜靜望著他,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著幾分玩味。
「行啊你,看著斯文溫和,出手解圍的法子倒是夠巧妙。」
許願抬眸,面上全然無辜:「姑娘這話從何說起,方才只是單純手滑罷了。」
「手滑?」少女微微挑眉,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直看向他,「你敢說他無故摔跤,和你一點干係都沒有?」
少女走近幾分,周身縈繞清淡蘭花香,混著淺淡脂粉氣息緩緩散開。
身姿勻淨舒展,溫婉華貴的氣韻撲面而來。
許願下意識往後輕撤半步,神色依舊從容平和。
「姑娘說笑了,我只是普通市井百姓,哪裡有這般玄妙本事。」
他直起身,將散落碎陶片歸攏到角落,轉頭朝王老漢高聲道:「王掌柜,摔碎這隻陶罐算在我帳上,一併結算。」
少女被他這不冷不熱的態度堵得語塞。
這人,究竟是心思遲鈍,還是刻意裝作淡漠?
尋常男子見到她,要麼刻意諂媚討好,要麼心生敬畏刻意躲閃,唯獨眼前少年,始終不遠不近、不卑不亢,看待她與尋常街坊路人沒有半點區別。
心底又氣又止不住好奇,她忍不住接連丟擲一連串問題,像只充滿好奇心的小獸。
「喂,你名叫許願對吧?」
「你家住在哪一片?每日都會去清平坊出攤嗎?」
「你做小籠包的絕妙手藝,是跟著哪位老師傅學的?」
她一口氣問完數道問題,眼底滿是探究。
長到這般年紀,她從未對任何一名男子生出這般濃厚興致,只是這悶葫蘆一般的少年,實在惹得人心裡憋悶,叫人好氣又好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