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層層壓上長安皇城的牆頭,立政殿廊下宮燈逐一點亮,暖黃光線順著漢白玉台階流淌,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柔和光暈。
殿內沉香靜靜燃著,淡白煙氣繞著描金樑柱緩緩盤旋。
長孫無垢坐在窗邊軟榻上,一身月白暗繡纏枝蓮襦裙,烏髮松松挽起高髻,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她已過而立之年,眉眼依舊清麗溫婉,眉峰似遠山含霧,眼眸如秋水映星,眼尾淺淺幾道細紋,反倒襯出一身端莊柔和的氣韻,她的指尖輕捻一串菩提子,指腹溫潤光潔,動作緩慢輕柔,周身自有母儀天下的沉穩風華。
只是靜靜端坐,便如一幅精工繪製的賢后畫卷,端莊底色里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陛下,喝口熱茶歇一歇吧。」
她語聲輕柔溫潤,如同春風拂過湖面,「奏摺批閱整整一下午,久視最是傷肝。」
案後的李世民緩緩抬首。
一身玄色暗紋金龍常服,腰間束鑲玉寬腰帶,腰間玉佩垂落,穩穩不曾晃動。
肩寬腰背挺拔,下頜線條鋒利如刀削,一雙虎目深邃銳利,僅僅抬眼一望,便裹挾著沙場征戰、執掌萬里河山的厚重威壓。
眉宇間還殘留處理朝政的疲憊,可周身沉斂氣場分毫未減,殿內空氣都似隨之沉滯幾分。
他抬手接過溫熱茶盞,指尖觸到瓷壁暖意,緊繃的眉頭稍稍舒展。
「觀音婢,昭衣至今未歸?」
話音不高,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焦灼,「這丫頭膽子越發大了,今日竟然敢瞞著所有護衛,只帶綠鳶一人便換裝溜出宮。」
「長安城魚龍混雜,西市、醴泉坊一帶更是三教九流藏污納垢之地,她一介金枝公主孤身遊蕩,倘若遇上意外,你我如何心安。」
長孫無垢輕輕輕嘆,放下手中菩提串,伸手輕按他緊繃的手背。
「陛下不必過分憂心,昭衣自幼聰慧機敏,綠鳶行事穩妥,不會貿然去往偏僻兇險之地的。」
「想來是撞見新鮮玩意兒耽擱了時辰,宮門尚未落鎖,再稍作等候便是。」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倉促奔走腳步聲。
一名內侍弓身快步闖入,「噗通」跪倒門檻之下,額頭布滿冷汗。
「啟稟陛下!金吾衛已搜遍兩市、曲江池與平康坊,未曾尋見公主蹤跡!」
「宮門只剩兩刻便要落鎖,這……」
砰!
李世民手中茶盞重重磕在木案,瓷石相撞的脆響驟然炸開,周身沉斂龍威瞬間翻湧散開,殿內浮動的沉香菸氣都似驟然停滯。
「一群廢物!數十人手底,竟看護不住一位公主!」
他語聲厚重沉冷,字字落地鏗鏘,「即刻再加派人手搜查!醴泉坊、延壽坊所有偏僻街巷逐戶尋訪!尋不回公主,你們盡數提頭來見!」
內侍伏在地面渾身發抖,連聲應下「遵旨」,連抬頭直視帝王的勇氣都無。
長孫無垢連忙起身,輕輕拉扯李世民衣袖,柔聲勸解。
「陛下切莫動怒傷及肝脾,昭衣雖貪玩,行事自有分寸,斷不會以身涉險。」
「許是半路耽擱,說不定轉瞬便能歸來。」
嘴上這般寬慰,她風華溫婉的面龐上,依舊覆著一層難以掩飾的憂慮。
話音未落,殿外腳步聲再度傳來,比方才輕快許多,帶著小跑的急促。
「陛下!陛下!公主回來了!」
殿內二人同時鬆了緊繃的心弦。
李世民重重一聲冷哼,坐回座椅,面色依舊沉鬱,長孫無垢無奈望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柔和笑意。
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嬌小身影貓著腰溜進殿內,剛跨過門檻,抬眼撞見殿內肅穆場面,腳步猛地頓住。
少女身著白日那身水粉襦裙,裙擺邊角沾了點點泥漬,鬢邊玉簪歪斜,額前碎發散亂幾縷。
顯而易見,白日的那位少女便是李世民寵愛的高陽公主——李昭衣。
往日明艷張揚的小臉此刻耷拉著,像只偷偷跑出門沾了塵土的小貓,安安靜靜立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身後侍女綠鳶面色慘白,進門當即跪地,頭顱埋得極低。
「兒臣……參見阿耶,阿娘。」
李昭衣聲線細細軟軟,垂著頭指尖輕輕絞著裙擺,和白日在包子攤前驕縱肆意的模樣判若兩人,在外縱使再張揚任性,回到宮中面對阿耶阿娘,她半分脾氣都不敢顯露。
長孫皇后雖非她生母,卻自小將她養在身邊,疼惜與管束皆發自真心,少女打心底由衷敬重這位阿娘,半分忤逆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李世民盯著她裙擺泥印,心底火氣翻湧。
「你倒還記得回宮?」
他身子微微前傾,威壓直直籠罩少女,「朕問你,今日去往何處遊蕩?直至宮門將鎖才肯歸來?」
「西市逛完尚且不足,莫非還去往醴泉坊那般貧民混雜的地界?」
李昭衣下意識縮了縮脖頸,小聲回話。
「兒臣只是在西市閒逛,沿路景致新奇,走著走著便忘了時辰。」
「逛路怎會沾染泥土污漬?」
李世民眉峰擰成川字,「莫要將朕當作無知之人,西市遍地青石板,何來泥土沾染裙擺。」
「休要繼續隱瞞,如實道來,否則朕禁足你整整三月,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一聽禁足,李昭衣瞬間慌了神,她輕輕咬唇,不敢再遮掩,將白日所有經歷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清晨去往清平坊,偶遇小籠包小攤,她本想直接插隊購置,攤主許願卻執意要求排隊,長到這般年紀,她還是頭一回被人這般不給情面。
本想當場發作,可小籠包滋味太過鮮香,一腔火氣轉瞬消散。
午後在西市雜貨鋪,撞上盧國公庶子程小二,此人滿身酒氣上前糾纏調戲。
她本想亮出公主身份,又怕當眾生事回宮受罰,左右為難之際,許願恰好進店採買,假意手滑摔碎陶罐,驚退程小二,那人腳下莫名打滑,狠狠摔成四腳朝天,連門牙都磕碰受傷。
神奇的是全程那位少年未曾抬手觸碰對方分毫,一臉無辜,程小二偏偏無從追責。
她說得繪聲繪色,小手不停比劃程小二摔倒在泥地里的狼狽模樣,杏眼睜得圓潤透亮,早已忘了現下正在受訓。
「阿耶您不曾親眼看見!程小二平日囂張跋扈,今日摔得可謂是狼狽至極!」
「還有那個許願,看著斯文安靜,如同尋常讀書士子,行事卻透著幾分玄妙。」
「最難得的還是他做的小籠包,皮薄通透,一口咬開滿是鮮醇湯汁,滋味勝過御膳房蒸餃十倍,兒臣長這麼大,從未嘗過這般美味吃食!」
她越說越是興致盎然,眼眸亮得似盛滿星光,滿臉都寫著「您一定要親自嘗嘗」的期待。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