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起初還陰沉著臉，可聽著女兒娓娓道來她今日的經歷，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待李昭衣說完始末，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銳利虎目之中，掠過一抹審慎的暗光。
「程小二肆意紈絝、尋釁滋事，朕回頭會讓人知會程知節，嚴加管束。」
他話鋒一轉，重點落在了神秘少年身上，「但你說的這個少年，名叫許願，定居醴泉坊，平日在清平坊擺攤賣包子？」
「從頭到尾未曾動手，僅憑一隻脫手陶罐，便讓程小二無端狼狽摔傷？」
「千真萬確！」
李昭衣用力點頭，連忙轉頭求證。
「綠鳶全程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快告訴阿耶！」
跪在地上的綠鳶連忙躬身回話，語氣恭敬篤定：「回陛下，公主所言句句屬實！那位許小郎君自始至終，未曾觸碰程二郎分毫。」
一旁端坐的長孫無垢，端著茶盞的玉手微微一頓，眼底浮出幾分訝異。
「不動聲色便可懲戒惡徒，還身懷這般絕妙廚藝？」
她眼波輕轉，滿心好奇，柔聲開口。
「聽昭衣說得這般神異，這尋常市井街巷裡，竟藏著一位隱世奇人。」
她側首看向李世民，輕聲揣測：「陛下，此人會不會是江湖隱世的習武高人？或是隱世家族子弟入世，體驗市井尋常生活？」
李世民垂眸沉吟，久久不語。
他半生戎馬，閱人無數，見過形形色色的江湖奇人與江湖術士，世間多數所謂奇術，皆是騙人噱頭，唯有沙場武將、習武壯士的真功夫最為實在。
可許願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若當真身懷莫測本事，為何甘願屈身市井，日日擺攤賣包子？
細細思索，處處透著蹊蹺。
「此事絕不簡單。」
李世民緩緩開口，嗓音沉厚威嚴。
「長安城近日風平浪靜，突然冒出這般底細不明、行事古怪的少年，又偏偏數次與昭衣偶遇。」
「是淡泊名利的隱世高人，還是別有用心刻意接近，眼下尚且無法定論。」
長孫無垢微微頷首，深表贊同，隨即輕聲分析。
「陛下思慮周全，但依臣妾所見，此人反倒不像是刻意攀附之輩。」
「若他心懷叵測，昨日西市偶遇便是最好的機會，大可順勢出手解圍、刻意交好，博取人情。」
「可他始終淡漠疏離，解圍之後轉身便走，連半句多餘攀談都無，這倒是令人稱奇。」
「對對對！阿娘說得太對了！」
李昭衣立刻附和，小臉氣鼓鼓的。
「在他眼裡，只有包子、陶罐和幾文銅錢的生意！兒臣這麼好看，站在他面前，他都視若無睹！」
想起自己屢次被無視的經歷，她就滿心憋屈，腮幫子微微鼓起，模樣嬌憨。
李世民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底的怒火早已消散殆盡，他稍作思索，當即定下主意。
「無論他是何來歷，底細必須查清。」
「明日朕命大理寺暗探，悄然前往清平坊、醴泉坊摸底探查。」
「若他是心懷絕技、甘於平凡的本分良民，便是民間埋沒的人才，該招攬便招攬，切莫白白錯失。」
「可若是心懷不軌、暗藏禍心之人……」
後半句話語並未說完，可字裡行間裹挾的寒意，滿堂之人皆能清晰感知。
帝王心性，向來審慎為先、防患未然，從無半分僥倖心軟，這也是李世民執掌大唐盛世的根基。
長孫無垢聞言，溫婉一笑，眼底自有通透風華。
「與其看大理寺冰冷卷宗，倒不如你我親自一探。」
李世民微微一怔：「觀音婢有何想法？」
「微服私訪便可。」
長孫無垢淺抿一口清茶，眉眼溫柔。
「其一，昭衣把這小籠包誇得世間僅有，臣妾也心生好奇，想親口嘗嘗是否當真如此美味。」
「其二，你我親自相見，觀其言談舉止、待人處事，遠比旁人轉述、文書記錄更為真切。」
「真金不怕火煉，是真人才，還是偽善歹人，一面便可知七八。」
「太好啦！」
李昭衣瞬間眼亮，拍手歡呼。
「阿娘這個主意絕佳！阿耶，咱們明日就去！」
「換上尋常富家衣裳就行，至少不能讓他看出我們皇家的身份。！」
「唯有這樣，才能看見他最真實的模樣！」
「阿耶，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她親暱晃著李世民的手臂，軟聲撒嬌央求，滿眼期待。
李世民看著妻女滿心期盼的模樣，緊繃的唇角忍不住揚起笑意，他本就有心親自探查許願底細，如今皇后提議，恰好合他心意。
既能品嘗坊間絕世美味，又能當面審視這位神秘少年，一舉兩得。
「也罷。」
他故作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應允。
「明日便換上民間常服，去往清平坊一趟。」
「朕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什麼樣的包子，能讓朕的女兒日日惦記、心心念念。」
「更要看看，這位市井擺攤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太好了！」
李昭衣歡喜得差點原地蹦起。
她隨即認真叮囑：「阿耶咱們說好！到了小攤必須守規矩，和尋常百姓一樣排隊！」
「若是亮明身份，他定然拘謹刻意，根本看不出真實性情！」
李世民佯裝板臉，輕哼一聲：「朕還用你教規矩？」
話語帶著威嚴，眼底卻盛滿柔和笑意。
長孫無垢看著父女倆溫馨打鬧的模樣，忍不住掩唇輕笑，眼波溫柔如水。
殿內方才緊繃凝重的氣氛徹底消散，滿室皆是融融暖意，搖曳燭火映出三人交疊的身影，落在殿中牆壁上，溫軟安寧。
誰也未曾料到，堂堂貞觀天子、千古賢后，竟會因為一籠市井小籠包，生出微服私訪的興致。
一場由小小包子掀起的漣漪，正從尋常市井街巷，悄然蔓延至森嚴皇城深處。
……
與此同時，夜色靜謐，醴泉坊小院。
許願剛剛碼好次日要用的蒸籠，抬手擦去指尖麵粉。
院角灶台文火慢煨，白粥咕嘟冒泡，清甜米香混著淡淡的蔥香，鋪滿整座小院。
【宿主你心是真的大！】
【那日日找你搭話的小娘子，身份絕對尊貴不凡，你就半點不好奇？】
【換個別的穿越者，早就順勢抱大腿、攀權貴了，最差也得拉近關係！也就你，轉頭就忘，滿腦子只有餡料和包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