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自詡活了大半輩子,從瓦崗寨到玄武門,什麼人沒見過,什麼陰謀詭計沒經過?程安這點小心思,在他眼裡跟小孩子過家家沒區別。
程安臉色發白,囁嚅著說不出話。
程咬金懶得跟他廢話,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渾身是傷的幾個家僕,眼神一厲:
「你!過來!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敢有半句假話,老子先打斷你的腿,不用擔心程安之後給你穿小鞋,但凡你因此受到任何傷害,我會全部算在程安頭上。」
那名家僕本來就心虛,被程咬金這麼一瞪,嚇得腿都軟了,「噗通」一聲跪下,哆哆嗦嗦地把事情全說了。
從程小二昨日找茬被打,到今日帶人去砸攤子、掀面盆、踩肉餡,再到許願出手反擊,甚至連許願那句「便是盧國公親至,該罰也一樣罰」,都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半點不敢隱瞞。
程安的臉色越來越白,站在旁邊渾身都冒冷汗。
程咬金聽完,冷笑一聲,看向程安:「聽見了?啊?程安?這就是你說的『平白無故』?」
「我看是你教子無方!上樑不正下樑歪!」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斥,
「二郎天天在坊間欺男霸女、敲詐商戶,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一直懶得管,想著小孩子鬧不出多大動靜,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現在倒好,踢到鐵板了!」
「人家好好賣包子,你兒子帶著人上去就砸攤子,糟蹋糧食,換了誰不生氣?換了是老子在那兒,直接就把他扔去餵狗了!」
程安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連聲說:「小弟知錯了,小弟以後一定好好管教他。」
他是真怕這位堂兄,程家能有今天的風光,全靠程咬金跟著陛下打天下掙來的,真惹惱了程咬金,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他這個郎將擼了,讓他變回平頭百姓。
程咬金罵了幾句,火氣消了點,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心裡開始盤算。
能一個照面放倒六個練過的護院,隨手捏碎人的四肢關節,還能有底氣說出「盧國公親至也照罰」這種話,這少年絕對不是普通的市井小販。
十七八歲的年紀,這般身手,這般底氣,要麼是隱世高人的關門弟子,要麼是哪家世家裝出來歷練的子弟,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程安這種小人物能招惹的。
人家只廢了二郎四肢,沒傷性命,已經是留了手,給程家留了臉面,準確的說是給他這個盧國公臉面。
真要是撕破臉,人家拍拍屁股走了,最後倒霉的還是程安,搞不好還要連累整個盧國公府。
貞觀朝不比武德年間,陛下最恨勛貴子弟橫行不法,真鬧到御前,吃虧的肯定是他們程家,真以為他程安放肆如此沒人能管得了嗎?還不是他這張老臉有點面子?
「這事,就這麼算了。」程咬金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不許再去找人家的麻煩,也不許派人去打探,就當是給二郎一個教訓,讓他以後長點記性。」
「啊?」程安猛地抬頭,一臉不敢置信,「堂兄,就這麼算了?那二郎的罪不就白受了?他可是您的堂侄啊!」
「不然呢?」程咬金斜睨他一眼,冷笑,「你還想怎麼樣?派人去把人殺了?還是告到京兆府去?你是嫌咱們程家最近太安穩了,想讓御史參一本,說我程咬金縱親行兇、欺壓百姓是吧?」
「我告訴你程安,這事你要是敢私下報復,鬧出什麼亂子來,我第一個饒不了你,到時候別說你這個郎將保不住,我連你一起趕出程家,絕不留情!」
他話說得極重,半點餘地都不留。
程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裡再不甘,也只能咬著牙應下來:「小弟……小弟遵令。」
程咬金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那少年的長相和具體身手,聽說少年看著清瘦謫仙似的,出手卻快得看不清,心裡更是好奇。
長安城裡什麼時候出了這麼號年輕高手?
他心裡暗自記下,打算回頭讓自己府里的親衛去悄悄打聽一下,看看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來路。
要是品行端正的奇人,不妨結交一番;要是心術不正的邪派,再想辦法處理也不遲。
總歸,不能得罪,也不能錯過,他能混到現在可不全靠武力,腦子也是必須的。
「行了,我走了。」程咬金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臨走前又看了程安一眼,「好好在家反省,最近朝中不太平,少給我惹事。」
程安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到大門口,看著程咬金的車駕走遠,才直起腰,臉上的恭敬瞬間變成了陰鷙。
他不敢違背程咬金的話,可心裡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兒子就這麼廢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與此同時,皇城立政殿內。
李世民換下了微服時穿的粗布衣衫,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長孫皇后坐在他對面,親手給他斟了一杯熱茶,李昭衣和李麗質坐在下首,還在小聲說著今日包子攤的見聞。
「阿耶,你是沒看見,那程小二剛才有多囂張,轉頭就被收拾得有多慘,簡直大快人心!」李昭衣晃著腿,一臉興奮,「許願也太厲害了,出手快得我都沒看清,六個家僕一下就全倒了!」
李世民笑著搖了搖頭,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就愛看熱鬧,以後出宮不許再這麼莽撞,今日若是真動起手來,傷著你怎麼辦?」
「才不會呢。」李昭衣吐了吐舌頭,「再說了,許願那麼厲害,肯定能保護我們的。」
李麗質坐在一旁,輕聲道:「那少年的武功,確實深不可測,女兒觀他出手,基本都是樸實無華的『劈』,『擋』……已然到了『大巧不工』的境地。
便是軍中號稱第一勇將的尉遲將軍,年輕時也未必有這份身手,恐怕只有秦瓊老將軍才能與之匹敵吧。」
她這話不算誇張。
尉遲恭久經沙場,招式剛猛霸道,可論起這份舉重若輕的精準,卻未必比得上這賣包子的少年。
長孫皇后端著茶盞,溫聲道:「難得的是心性,年紀輕輕有這般本事,卻不驕不躁,甘心守著市井小攤,拾金不昧,行事有分寸。這般人物,若是能為陛下所用,實乃大唐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