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程家這邊。
程安親自將程咬金送出府門,站在門廊之下,目送盧國公那台標誌性的黑漆馬車緩緩駛離街巷。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他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恭順謙卑,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陰翳與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方才程咬金在府中的訓誡,每一句都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來氣。
嚴令禁止報復,這事情就這麼算了。
程咬金甚至放了狠話,一旦程安私自動手,他會立刻削掉他的郎將官職,直接逐出程氏宗族。
程安心裡又懼又恨。
他很清楚堂兄的手段,說到做到,絕不含糊,可一想到臥房裡日夜哀嚎、受盡折磨的親生兒子,他胸腔里的戾氣就翻湧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膛!
萬般憋屈壓在心底,程安深吸一口氣,壓下躁動心緒,轉身快步向內院臥房走去。
還沒靠近房門,裡面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就透過木質窗子傳了出來,刺耳又悽厲。
「疼!好疼啊!!」
「爹!娘!我要他死!那個賣包子的賤民必須死!!」
推門而入,臥房之內依舊一片狼藉。
此前趕來診治的長安名醫孫懷安早已離去,他是整個長安城,或者說整個天下,除了藥王孫思邈之外,醫術、名聲最頂尖的聖手,尋常跌打重傷、筋骨碎裂,大小疾病,經他手基本都能挽回。
可今天,他束手無策。
程小二四肢關節盡數碎裂,看似只是筋骨重傷,可體內卻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怪症。
全身經脈逆行,氣血紊亂,無休止的鑽心劇痛紮根骨髓。
孫懷安查不出病因,也不敢隨意開藥施針,生怕一劑藥下去,直接斷送了這少年性命。
臨走之前,他猶豫再三,最終只留下一句無可奈何的忠告。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怪症天下無人可解,唯獨出手的那名少年,才有辦法化解。
這句話,等於直接判了程小二的半條死罪。
床榻之上,程小二早已沒了往日囂張跋扈的紈絝模樣。
四肢軟塌塌垂落床邊,完全無法動彈,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陣陣抽搐。
滿頭冷汗浸透被褥,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被無盡的劇痛折磨得神志半昏。
可就算痛到近乎暈厥,他僅剩的意識里,也只剩下徹骨的怨毒和瘋狂的復仇執念。
床邊的劉氏,眼眶通紅,死死守著兒子,心中沒有半點反思,只有扭曲的惡毒與偏袒。
在她根深蒂固的尊卑觀念里,勛貴子弟天生高人一等,市井攤販生來就是卑賤螻蟻。
她兒子一時興起,去砸爛一個賤民的攤位,糟蹋對方賴以活命的糧食食材,那又怎麼樣?
這在她看來,只是上層子弟隨性的消遣,是螻蟻該受的規矩。
別說只是砸攤,就算當場打死那個攤販,也是那賤民命薄福淺,活該喪命。
可區區一個街邊小販,居然敢反手反抗,敢廢了她的寶貝兒子,還留著詭異怪病,日夜折磨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在劉氏眼裡,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以下犯上,罪該萬死。
見程安進門,劉氏立刻起身沖了上來,語氣尖銳又壓抑,滿是不甘和憤怒。
「你剛才怎麼不說話?!」
「國公壓著你,你就不敢吭聲?好,那現在人走了,你還要裝窩囊嗎?」
「我兒被那人廢了一生,日夜受活罪折磨,你就打算這麼忍氣吞聲算了?」
程安眉頭緊鎖,滿臉煩躁,心裡的怒火不比妻子少半分,只是他比婦道人家多了幾分理智,多了幾分忌憚。
「我不忍又能如何?」
「堂兄已經下了死命令,誰敢挑事誰遭殃。」
「那少年絕不簡單,家僕都看在眼裡,六個練家護院,被他瞬息之間全部放倒。」
「身手恐怖至極,根本不是尋常江湖武師。」
「我們貿然上門尋仇,根本討不到便宜,最後只會連累整個家徹底傾覆。」
劉氏聽完,直接氣極反笑,眼底滿是愚昧的跋扈。
「傾覆?誰敢讓我們傾覆?」
「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市井賤民!」
「滿長安的官員勛貴,誰會為了一個擺攤的,得罪咱們程家?」
「你堂兄是當朝盧國公,開國元勛!有這層靠山,你到底在怕什麼?!」
夫妻倆爭執不休,聲音落在床榻上的程小二耳中。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瘋狂嘶吼,聲音沙啞破碎,滿是怨毒。
「我不管!我要他死!」
「爹!你必須殺了他!不然我這輩子死不瞑目!!」
一時間,臥房之內,哀嚎、爭執、怒罵交織在一起,恨意死死籠罩著整間臥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程安滿心憋屈,恨意滔天,卻受層層桎梏,只能硬生生按兵不動。
與此同時,城西崇仁坊,盧國公府。
程咬金乘車從程安府邸歸來,一進家門,便獨自坐在前廳大堂,久久沉默不語。
世人皆知程咬金性情粗豪,行事魯莽,只會上陣拼殺,是個沒什麼心思的粗武將。
可真正混跡朝堂、熟知內情的人都清楚。
程咬金,是整個貞觀朝最精明、最會避險、最懂人心的人。
房玄齡善謀國策,杜如晦善斷朝政,並稱房謀杜斷。
而程咬金,除了他的武藝,最擅長看透人心深淺,趨福避禍,是個李世民都頭疼的混不吝。
今日他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心裡一直不能平靜下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安分守己擺攤營生,被人上門砸攤、糟蹋糧食、惡意尋釁,忍無可忍才出手反擊。
出手雖狠,碎人四肢,懲戒果斷,但也留有餘地,至少他那侄子命沒丟。
最難得的是心性。
身懷絕世身手,卻隱於市井,不攀權貴、不求名利。
即便是面對盧國公的名頭壓身,依舊坦蕩淡然,半分不懼。
單憑這些細節,程咬金就已然判定,這個少年,絕對不簡單,來路更是神秘莫測。
未知之人,最是兇險,也最是不能輕易招惹。
就在他沉吟思索之際,一道溫婉的身影緩步走入大堂。
正是他的正妻崔氏,出身清河崔氏名門,端莊通透,心思縝密,她陪伴程咬金數十年,最是熟悉自家夫君的神色變化。
見他滿臉沉鬱、眉頭緊鎖,崔氏端上一盞溫熱清茶:
「老爺,今日去堂弟府中,可是遇上難處理的事了?」
程咬金抬眼,沒有任何隱瞞,將整件事緩緩道出。
從程小二橫行霸道、打砸攤販、糟蹋糧食,到少年出手廢其四肢。
再到長安名醫孫懷安束手無策,查不出詭異怪症,只留一句解鈴還須繫鈴人的忠告,盡數講清。
崔氏很耐心的聽完,臉上溫和的神色一點點褪去,反之,眉眼之間慢慢復上一層凝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