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儉臉色凝重,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城下。
朔州城是土夯的城牆,周長五里,三丈多高,東西各有一座瓮城,護城河一丈來深。
因為常年在邊境,風吹日曬,不少地方的夯土都風化了,坑坑窪窪的,守城本就不算堅固。
更麻煩的是,城裡還住著兩三萬百姓。
真要是被圍久了,糧草肯定不夠。
「李都尉。」張儉看向李玄亮,「你帶四千府兵守東城和北城,這兩面是突厥主攻的方向。
把滾木礌石都搬上去,火油熬好,隨時準備著。」
「末將領命!」
「周校尉。」張儉又看向周紹安,「你帶兩千人守西城和南城,另外抽調三百斥候,分成三隊,連夜出城求援。
一隊去太原,一隊去雁門,一隊直奔長安。告訴陛下,頡利二十萬大軍南下,朔州危在旦夕,請朝廷速速發兵支援。」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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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儉頓了頓,又道:「另外,傳我命令,城內所有青壯男子,全部編入鄉勇,協助守城。
婦女老人,負責縫製繃帶、熬煮湯藥、搬運糧草。告訴大家,朔州是我們的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
命令傳下去,整個朔州城立刻動了起來。
街上的百姓沒有亂跑。
他們都是邊境上的人,見多了突厥南下,知道躲沒用,跑也跑不過騎兵。
男人們扛著鋤頭、菜刀,往城門口去,自願編入鄉勇隊伍,他們要守護自己的家。
女人們抱著布匹、棉花,去官府臨時設的作坊,趕製繃帶和棉衣,盡一點綿薄之力。
老人們推著小車,把家裡的糧食、柴火往官倉送,統一調配。
就連半大的孩子都提著籃子,往城牆上送熱水、送乾糧。
沒有人抱怨,他們知道抱怨沒有用。
張儉站在角樓上,看著底下有條不紊的百姓,眼眶微微發熱。
這就是朔州的百姓。
守了一輩子邊境,骨頭都是硬的。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的橫刀,刀刃在暮色里閃著寒光。
「傳我命令,關閉四門,全城戒備!」
厚重的城門緩緩關上,吊橋拉了起來。
城牆上,士兵們把滾木礌石碼得整整齊齊,弓箭手張弓搭箭,瞄準了北方的官道。
暮色里,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隱隱約約的黃塵了。
突厥人的前鋒,就要到了。
周紹安選的第一隊求援信使,趁著夜色,從南城的水門悄悄潛了出去,打馬往長安方向奔去。
馬蹄聲消失在夜色里。
也沒人知道,援軍什麼時候能到。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熬。
……
天剛蒙蒙亮,突厥的先鋒部隊就到了。
踏踏踏踏踏踏。
黑壓壓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在朔州城北門外列陣,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
當先的是突厥大將郁射設,頡利的侄子,領著三萬先鋒,負責第一波攻城。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望著不高的城牆,滿臉不屑。
就這麼一座土城,還不是手到擒來?
「傳令下去,攻城!」
隨著一聲令下,突厥士兵吆喝著,推著雲梯,扛著撞木,往城牆衝過來。
後面的弓箭手齊齊放箭,箭雨鋪天蓋地射向城頭,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放箭!」
李玄亮大吼一聲。
城牆上的唐軍弓箭手立刻還擊,弓弦聲此起彼伏,箭雨互相交錯,像兩張黑色的網,在空中撞在一起。
沖在最前面的突厥士兵中箭倒下,可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沖。
很快,雲梯架到了城牆邊。
十幾丈長的雲梯靠在夯土牆上,突厥士兵嗷嗷叫著往上爬,手裡的彎刀閃著寒光。
「滾木礌石!放!」
隨著李玄亮一聲令下,城牆上計程車兵們喊著號子,把一根根滾木、一塊塊石頭推下去。
「咚!咚!」
滾木砸在雲梯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爬在梯子上的突厥士兵慘叫著摔下去,有的當場就沒氣了。
可雲梯太多了。
幾十架雲梯同時架上來,密密麻麻的突厥士兵往上涌,殺退一批,又上來一批。
「穩住!別慌!」
「火油!澆下去!」
士兵們抬起一桶桶熬得滾燙的火油,順著雲梯往下澆。
滾燙的油澆在人身上,滋啦作響,慘叫聲撕心裂肺。
緊接著,火把扔下去。
「轟」的一聲,火焰順著油跡竄起來,整條雲梯都燒著了,變成一條火龍。
爬在梯子上的突厥士兵帶著火往下掉,在地上打滾,很快就沒了聲息。
北城下,燒成了一片火海。
郁射設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想到,這麼一座小小的土城,居然這麼難啃。
「撞車!上撞車!撞東門瓮城!」
他咬著牙下令。
十幾名突厥士兵推著一輛包著鐵皮的撞車,慢慢往東門瓮城挪過去。撞車前頭是一根巨大的圓木,包著鐵頭,專門用來撞城門。
「周校尉!東門快頂不住了!」城牆上計程車兵大喊。
守東門的正是周紹安。
媽拉個巴子,城門不能破!沒辦法了。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撞車,眼神一凜:「敢死隊!跟我下去!」
他挑了一百名精銳士兵,開啟瓮城的側門,悄悄摸了出去。
突厥士兵都盯著城門,沒注意到側面殺出一隊唐軍。
周紹安手起刀落,砍翻了兩個推撞車計程車兵,大吼一聲:「燒了撞車!」
士兵們立刻把火油潑在撞車上,點上火。
很快,撞車也燒了起來。
「找死!圍殺他們!」
郁射設沒想到唐軍居然敢出城,立刻派騎兵圍過來。
「撤!」
周紹安不敢戀戰,帶著人往回撤。
回來的時候,一百人只剩下六十多,個個帶傷。
周紹安胳膊上中了一刀,鮮血把袖子都浸透了,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扯了塊布隨便纏了纏,繼續站在城牆上指揮。
一上午的功夫,突厥發動了七次衝鋒。
城牆下堆滿了突厥士兵的屍體,護城河都被屍體填平了小半。
唐軍的傷亡也不小。
城牆上,不少士兵倒了下去,立刻就有鄉勇補上來。
新兵王二柱才十六歲,是本地農戶家的孩子,昨天剛報名鄉勇,今天第一次上戰場。
他手裡攥著長矛,手抖得厲害,臉白得像紙。
剛才一塊石頭滾下去,砸中了一個突厥士兵的腦袋,腦漿濺了他一臉。
他蹲在女牆後面,想吐,又不敢吐。
「怕了?」
旁邊一個老兵遞給他一塊麥餅,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巴,是前年跟突厥打仗留下的。
王二柱點點頭,聲音發顫:「叔,我……我第一次見死人。」
「怕正常。」老兵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我第一次上戰場,嚇得尿了褲子。
可你想想,城破了,你爹娘,你妹妹,都得被突厥人禍害。咱們守的不是牆,是家。」
家……嗎……
王二柱愣了愣,看向城裡的方向。
他家就在城南,爹娘和妹妹還在家裡等著他回去,他絕對不能讓這群畜生進城!哪怕犧牲他自己的……生命!
他咬了咬牙,握緊了手裡的長矛,用力點點頭:「叔,我不怕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