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輕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戰爭永遠是殘酷的,他不會等任何一個人。
剛這時,又一波突厥士兵沖了上來。
老兵猛地起身,抄起滾木就往下推,王二柱也咬著牙,幫忙搬石頭。
雖然手還在抖,可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恐懼。比起戰爭,他更害怕看到他親人的殘軀,更怕看到這座城的破滅,若是真能守住,舍掉他這條命又有何妨?
下午的時候,突厥人又開始挖地道。
他們想從城外挖地道,直通城裡,偷偷摸進去。
「校尉!突厥人在西北角挖地道!」瞭望計程車兵大喊。
周紹安立刻趕過去,趴在地上聽了聽,地下傳來隱隱約約的挖掘聲。
「往裡面灌水!」
他立刻下令。
士兵們急忙找來水桶,沿著城牆根往下挖了個坑,把水往裡灌。
冰冷的水滲進地道里,很快就聽見底下傳來驚呼咒罵聲。
挖地道的突厥士兵被水一泡,塌了方,死了好幾個,剩下的只能退回去。
第一天攻城,從清晨打到日落。
突厥人丟下幾千具屍體,沒能登上城牆一步。
郁射設氣得暴跳如雷,卻也只能下令收兵,回營休整,等頡利的大軍到了再說。
城牆上,士兵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少人身上都帶了傷,血把軍裝染成了暗紅色。
王二柱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長矛,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砸死了兩個突厥兵。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是個爺們。」
王二柱咧了咧嘴,想哭,又想笑。
李玄亮清點了一下傷亡,臉色很難看。
正規府兵死傷八百多,鄉勇死傷也有五百多。
第一天就折損了這麼多,後面的仗會更難打。
更壞的訊息是,派出去的第一隊求援信使,半路被突厥游騎截殺了,無一生還。
周紹安站在城牆邊,看著城外連綿的突厥大營,眉頭緊鎖。
「刺史,第一隊沒衝出去。」他走到張儉身邊,低聲道,「突厥把北邊和東邊都封死了,只有南邊山路或許能走。」
張儉沉默了片刻。
「再派一隊。」他說,「選最好的斥候,走南邊的蒼頭河河谷,繞路去雁門,再轉長安。就算只剩一個人,也要把信送出去,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末將明白。」
當天夜裡,一支三十人的斥候小隊,換上便裝,帶著刺史的求援文書,悄悄從南城縋下去,鑽進了南邊的山裡。
他們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但他們必須走。
這是朔州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們親人活下來的唯一希望。
夜很深了。
城牆上計程車兵輪流休息,啃著干硬的麥餅,就著冷水。
城下是突厥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望不到頭。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著天亮之後,再撲上來撕咬。
張儉站在角樓上,望著長安的方向,久久沒動。
援軍……什麼時候才能來?他們還能活得下去嗎?
第三日。
天剛亮,頡利的二十萬大軍就到了。
連營十幾里,旌旗遮天蔽日,戰馬的嘶鳴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整個朔州城,像汪洋里的一葉孤舟。
頡利騎著高頭大馬,在眾將的簇擁下,來到北城外的高坡上,打量著這座小小的土城。
「就這麼座破城,打了一天沒打下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
郁射設低著頭,臉色發白:「可汗,唐軍抵抗得太兇了……」
「廢物。」頡利嗤了一聲,眼神陰鷙,「我二十萬大軍,還拿不下這麼一座小城?傳我命令,今日全力攻城,日落之前,必須破城!」
「完不成,軍法處置。」
「等等,可汗。」旁邊一個部落酋長開口道,「硬攻傷亡太大。我有個主意。」
「說。」
「我們抓了好幾千漢民,都是沿途村鎮的。」酋長陰笑一聲,「讓這些漢民走在前面,頂著盾牌攻城。唐軍要是放箭、滾石頭,就先砸死他們自己人。他們要是不忍心,我們就跟著衝上去,一舉破城。」
頡利眼睛一亮:「好主意!就這麼辦!」
旁邊有個將領遲疑道:「可汗,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厚道?」
「厚道?」頡利哈哈大笑,「跟漢人講什麼厚道?能打贏就是道理,快去辦!」
很快,幾千名被擄來的漢人百姓被推了出來。
「爹,我疼。」
「怪,不怕,爹在呢。」
……
有老人,有婦女,還有半大的孩子。
他們被繩子捆著,一個個面黃肌瘦,臉上滿是恐懼和絕望。
突厥士兵拿著鞭子,在後面抽打他們,逼著他們往城牆邊走。
「走!快點走!」
「再慢就砍了你們!」
鞭子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百姓們哭著、喊著,卻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他們前面擋著簡陋的木盾,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突厥士兵,手裡舉著彎刀,只要他們敢停,就是一刀。
城牆上的唐軍都愣住了。
王二柱瞪大眼睛,看著下面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裡面有跟他娘年紀差不多的婦人,有跟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手裡的石頭攥得緊緊的,卻怎麼也推不下去。
不光是他,所有士兵都僵住了。
那都是自己的同胞啊。
怎麼下得去手?
「都尉……怎麼辦?」士兵們看向李玄亮。
李玄亮拳頭攥得咯咯響,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都快咬碎了。
他打了十幾年仗,從沒見過這麼卑劣的打法。
「突厥狗!畜生!」他一拳砸在女牆上,指節都破了,鮮血直流。
張儉也趕了過來,看到城下的景象,臉色瞬間白了。
他見過突厥人殘暴,卻沒想到會殘暴到這個地步。
用百姓當人肉盾牌。
「刺史,不能放箭啊!」旁邊的鄉紳聲音發顫,「那都是咱們大唐的百姓!」
「是啊刺史!不能滾石頭!會砸死人的!」
城牆上一片騷動。
城下,百姓們越走越近。
已經到護城河邊上了。
後面的突厥士兵吆喝著,逼著他們填護城河。
百姓們只能彎腰搬石頭、扔土袋,往河裡填。一個個哭哭啼啼的,動作慢一點,就挨一鞭子。
「快!快填!」
突厥士兵的罵聲、鞭子的破空聲、百姓的哭聲混在一起,聽得城牆上的人心裡像針扎一樣。
「刺史!不能再等了!」周紹安急聲道,「等他們填完護城河,雲梯架上來,城就破了!到時候城裡的百姓,都得死!」
張儉閉了閉眼。
他知道周紹安說得對。
可下面的,也是大唐的百姓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刺史,下命令吧。」李玄亮聲音沙啞,「不能因小失大。城破了,死的人更多。」
張儉猛地睜開眼,眼裡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城下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看著他們身後虎視眈眈的突厥士兵,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弓箭手……」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瞄準後面的突厥士兵,滾木礌石,往雲梯那邊砸,儘量……別傷著百姓。」
「是!」
命令傳下去,可誰都知道,這麼亂的場面,怎麼可能不傷百姓。
箭雨射了下去。
大多奔著突厥士兵去,可還是有百姓中箭,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滾木礌石砸下去,砸中了突厥士兵,也砸到了走在前面的百姓。
慘叫聲此起彼伏。
城下一片混亂。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啊啊啊啊啊啊!」
百姓們哭著、喊著,想往後退,後面的突厥士兵卻舉著刀往前逼。
退也是死,進也是死。
不少人乾脆癱在地上,絕望地哭。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紅著眼,咬著牙,手都在抖。
他們是將士,保家衛國是本分。
可親手對著自己的百姓下手,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王二柱別過臉,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
老兵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這場仗,打得太憋屈了。
就這麼從清晨打到午後。
突厥人用百姓當盾牌,一點點往前推進。護城河被填平了好幾段,雲梯也架上來好幾次,都被守軍拼死打退了。
城腳下,躺著幾百具百姓的屍體,還有更多受傷的,在地上哀嚎。
唐軍的傷亡也越來越大。
箭矢已經用掉了一半,滾木礌石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城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下午的時候,情況更糟了。
軍械庫來報,箭矢只剩三成,滾木礌石撐不過明天。
糧倉也開始定量配給,士兵一天只能吃兩頓,一頓半塊麥餅,一碗稀粥。
藥材也不夠了,傷兵的傷口只能用粗布隨便包紮,不少人傷口發炎,發著高燒,躺在臨時搭建的棚子裡,痛苦地呻吟。
醫官們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顧不過來。
城裡的百姓把家裡的草藥都捐了出來,連家裡存的老山參都拿了出來,可還是不夠。
差距太大了……
傍晚的時候,周紹安帶來了一個更壞的訊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