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又押來一批百姓。
火把光里,張儉看得清楚——這次綁在最前面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娃,扎著兩根枯黃的辮子,裹一件不合身的舊襖子,被繩子勒得緊緊的,小臉凍得青白。
她大概已經哭啞了,只剩喉嚨里一聲一聲的氣音,聽不太清。可城牆上的老兵油子都看懂了嘴型。
她在喊「娘」。
李玄亮一拳砸在垛口上,指節迸出血來:「畜生!」
「畜生啊!」
可他罵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火把光一偏,他看清了第二排的人。那個佝僂著腰、被繩子勒得踉踉蹌蹌的老婦人……
他認得。
她是西街的王嬸,她男人去年給官府運糧,死在了半路,家裡就剩她和一個在城頭當兵的孫子。
「大牛……」老婦人抬著頭,渾濁的眼睛在火光里找啊找,突然鎖定了城牆上一個方向,嘶啞著嗓子喊,「大牛!是俺!俺在北街菜市口看見你娘被抓了!你娘叫他們拖走了!」
城牆上一角,傳來「哐當」一聲——一個年輕士兵手裡的長矛掉在地上。
他叫王二柱,十六歲,昨天剛在城頭砸死過兩個突厥兵。
他扒著垛口往下看,火把光晃得他眼睛發花,可他還是在人堆里,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被兩個突厥兵架著、頭髮散亂的婦人。
那婦人一條胳膊以一個扭曲的角度垂著,顯然是被打折了,正被人拖著往隊伍里塞。
「娘!」王二柱的嗓子一下子劈了,「娘——!」
他半個身子探出城牆,要不是旁邊兩個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他整個人就要從三丈高的城牆上栽下去。
「放開我!那是我娘!我娘在下面!」他瘋了一樣掙,眼淚混著血糊了滿臉,「娘你別怕!兒在這!兒在這呢——」
城下,那婦人聽見聲音,拼命抬起頭,望著城頭那個模糊的影子,嘴唇翕動,只喊出一句:「二柱……俺娃……你別下來……你別管俺……」
她話沒說完,旁邊一個突厥兵一腳踹在她腿上,把她踹了個趔趄,摔進泥里。
王二柱的掙扎一下子停了。
「嗬嗬嗬嗬……」
他死死盯著那一幕,眼睛瞪得通紅,渾身抖得像篩糠,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城頭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突厥人學乖了。
他們不再傻乎乎地驅趕百姓填護城河,而是把俘虜的百姓按戶籍、按口音分揀出來,從中挑出與守城士兵沾親帶故的,單獨綁成一串,推在陣前最顯眼的地方。
他們是故意的。
「都看見了吧?」郁射設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踱到陣前,火把映著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戲謔的笑意。
他用生硬的漢話,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在夜風裡傳出老遠,「城上的唐軍聽著!你們的爹娘妻兒,都在我手裡!」
他指了指身邊那個佝僂的老婦人,又指了指被拖著的王二柱的娘,像在介紹什麼稀罕物:「這個是你們誰的娘,誰的嬸子,誰的姥姥——本將軍不認得。可你們認得。」
「本將軍給你們一個機會。」郁射設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拍了拍馬頸,「開城投降,跪地受縛。
本將軍向你們保證,絕不動你們親人一根汗毛。」
「要是不開——」他頓了頓,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眼神變得陰鷙,「本將軍有的是法子,讓你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怎麼死。」
這話一出,城頭的軍心,瞬間就亂了。
「大人!不能開城啊!」張儉身後,一個文官聲音發顫,「開了城,全城的人都要死!」
「可城下那都是咱們的鄉親!」有人紅著眼眶吼,「你讓俺眼睜睜看著俺娘死在外面?」
「閉嘴!」
「都給我閉嘴!」
張儉還沒開口,李玄亮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獨臂攥著橫刀,橫在胸前,攔住了幾個情緒激動要往城下沖計程車兵,聲音沙啞卻穩:「誰都不許下去!這是突厥人的計!下去一個,他們就能拿他當人質,逼我們開城!」
「可是李都尉——」
「沒有可是!」李玄亮紅著眼,「你們想救自己的親人,我問你們,城開了,全城幾百萬百姓的命,誰來賠?」
那幾個士兵被問得噎住,站在那裡,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城牆上,漸漸安靜下來。可這種安靜,比喧譁更可怕。
王二柱被人從垛口邊拖回來,按在女牆根下。
他不掙扎了,也不喊了,就那麼直挺挺坐著,眼睛死死盯著城下那個方向,一眨不眨,像個沒了魂的木偶。
老兵蹲在他旁邊,想勸兩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看見了。
人質第三排,一個穿紅襖的小丫頭,被繩子拴著,蹲在人群里,凍得瑟瑟發抖。
那是他的閨女,丫兒。
今年十三歲,前年婆娘死了,他不放心把閨女一個人扔在鄉下,就把她接到了朔州,寄養在城南的姥姥家。
五天前突厥圍城的時候,姥姥帶著丫兒出城去趕集,沒能回來。
老兵盯著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手指攥著矛杆,攥得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閨女好像也認出他了,在人群里仰著頭,朝他這邊望著,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喊了一句什麼。
老兵看得懂。
她喊的是:「爹。」
老兵猛地別過頭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讓那點水光掉下來。
丫兒,爹……對不起你。
「呵呵,沒人應?來啊,拖一個上來!」
城下,郁射設等了一會兒,見城頭沒人應聲,冷笑一聲,抬手打了個響指。
兩個突厥兵拖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漢子走出來,一腳踹跪在陣前。那漢子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臉上全是血,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誰家的爹?」郁射設環顧城頭,聲音慢悠悠的,「沒人認?那本將軍就當他是沒人要的野狗了。」
他說著,拔出了彎刀。刀光在火把下閃過。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那漢子的右手,齊腕被剁了下來,血噴出去老遠,濺在泥地上。
他疼得滿地打滾,嘶嚎聲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城頭上,有人認出了他,當場就哭了出來:「爹!那是我爹!爹——!」
「認出來了?」郁射設慢悠悠地甩了甩刀上的血,笑意更濃,「認出來就好。認出來的,都是孝子。本將軍最欣賞孝子了。」
他指了指城頭那個哭喊計程車兵,聲音溫和得近乎惡毒:「你下來。你下來跪在我面前,磕三個頭,喊一聲爺爺,我就放了你爹,說話算話。」
「如何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