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別怕,兒這就來救你!」
城頭上,那個士兵渾身抖得幾乎站不住,一隻腳已經邁上了垛口。
「別下去!」旁邊的同袍一把抱住他,「他騙你的!你下去也是個死!他拿了你的命,更不會放你爹!」
「那我怎麼辦?!」那士兵嚎啕大哭,「那是我爹!我爹在下面!我總不能——」
「你爹是爹,城裡的爹娘就不是爹了?」同袍紅著眼吼他,「你開了城,城裡百萬條命,都給你爹陪葬嗎?!」
「嗚嗚嗚……啊啊啊啊!」
那士兵的哭聲,一下子噎在了喉嚨里。
他癱坐在垛口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城下,郁射設看著這一幕,滿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需要真的一刀一個殺完——那太慢了。
他要的是讓城頭的唐軍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受苦,看著自己無能為力,看著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一點一點,把他們的骨頭磨軟。
他要讓他們自己崩潰,他要讓他們親手開啟那扇門。
這一夜,從入夜到三更,郁射設殺了七個人。
有老人,有漢子,有半大的孩子。每殺一個,他都要先問一句:「這是誰家的?沒人認?那就不值錢了。」
城頭上,從最初的哭喊、怒罵、掙扎,到後來的死寂,再到有人跪在垛口邊,一下一下磕著頭,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啞著嗓子求:「別殺了……求你別殺了……我下去……我這就下去……」
可那人剛站起來,就被旁邊計程車兵死死按住了。
「你下去,你爹就能活嗎?」李玄亮站在他面前,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他拿你爹當餌,你一下去,他當場就殺你爹立威,再拿你當餌,釣下一個。
你救不了你爹,只會多死一個。」
那個士兵癱坐在地上,眼睛已經哭腫了,只剩下一句反覆的喃喃:「那怎麼辦……那我爹怎麼辦……」
李玄亮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他自己心裡也燒著一團火,恨不得提刀衝下去,把那群畜生剁成肉泥,可他不能,他是守將,他身後是一城的百姓。
這一夜,朔州城的每一面城牆上,都有人在無聲地哭。
突厥大營那邊,火光通明,酒肉的香氣混著血腥味飄過來。
郁射設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明日天亮,再拉一百個出來,挨個殺。什麼時候城開了,什麼時候停。」
沒有人懷疑他說的是假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突厥人說到做到,但是只在殺人這方面。
五更天。
張儉獨自一人,跪在北城的角樓上,朝著長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臣張儉,守朔州六日,城將破,無力回天。」他聲音很輕,一字一句,「臣不懼死。臣只恨,未能護住滿城百姓。」
「朔州若失,臣當殉城,以謝君恩,以謝朔州父老。」
他直起身,望著南方黑沉沉的夜空,眼睛乾澀得已經流不出淚了。
援軍,始終沒有來。
他已經徹底絕望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心念念遙望長安的方向,距離朔州千里之外,少年棲身的院落之中,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行了,別趴窗邊候著了。」少年平淡的聲音在微涼的晨霧裡響起,「動身,帶你出去轉轉。」
「嗷。」一道金色小虎影緊隨在他腳邊。
油燈燈火輕輕晃了兩下,院落木門緩緩合上,兩道身影消失在破曉之前的夜色里。
天亮了。
城頭燃了一夜的火把,在天際泛出魚肚白時,一截一截緩緩熄滅。
可城下突厥大營的號角,卻突兀吹得急促凌厲,刺破清晨死寂。
郁射設沒有食言。
整整一百名朔州百姓,被粗麻繩層層串起,拖拽至兩軍陣前,硬生生按成三排跪姿。
白髮佝僂的老嫗、懷抱幼童的婦人、尚未長成的半大稚童,人人滿身塵土血污,眼底盛滿了熬盡長夜的死寂與絕望。
他們都清楚,今日,便是屠禍臨頭之時。
郁射設跨坐戰馬,慢悠悠行至陣中央,慵懶打了個哈欠,冰冷刀鋒直指城頭。
「城上唐軍聽著。」
「昨夜本將軍有言,天亮便斬殺百人,何時開城,何時停手。」
「現在——第一個。」
他抬手示意。
兩名突厥親兵立刻上前,從第一排人質里拖出一名年邁老婦,狠狠按跪在泥地之中。
朔州城頭,死寂無聲。
風穿箭孔,嗚咽作響,聽得人心頭髮顫。
眾人皆識,這是城東善良敦厚的劉婆婆。
她的兒子劉大栓,駐守北牆五日,拼死力戰,親手斬殺十幾名攀城突厥精銳,是城頭有名的死士。
「大栓!俺兒!」
劉婆婆被死死按壓,艱難抬頭,渾濁目光死死鎖定北城牆,嘶啞呼喊,「你在不在!」
北牆垛口旁,黑臉壯漢劉大栓渾身劇烈一顫,手中鋼刀脫手落地,發出刺耳哐當巨響。
他死死扒住城牆邊緣,胸腔翻湧,喉嚨擠出野獸般的嗚咽,雙目赤紅滴血:「娘——!」
「俺兒!」
劉婆婆望見兒子身影,淚水瞬間崩落,拼盡全力嘶吼,「好好守城!萬萬不可下來!
你若下來,俺才是真的白白送命!俺一把老骨頭,死便死了!」
「大唐子民,不會屈服突厥,永遠不會!」
「老東西,你廢話太多。」
郁射設殺意四起,策馬逼近,冰冷彎刀徑直貼住老婦脖頸,抬頭望向城頭崩潰的劉大栓,語氣陰柔虛偽。
「劉大栓,本將軍記得你。昨夜你斬我三部將士,勇武可嘉。」
「現下你卸甲下城,跪地磕三個響頭,本將軍立刻放你母親生路,絕不食言。」
城頭之上,劉大栓心神徹底崩碎,渾身抖如篩糠,一隻腳已然踏出垛口,就要縱身躍下。
「別下去!萬萬不可!」
身旁同袍拼死將他死死抱住,紅著眼嘶吼,「這是死局!你下去,她依舊活不成!只會白白搭上你一條命!」
「別忘了你娘說的話!」
「那是我親娘!」
劉大栓目眥欲裂,嘶啞咆哮,「那是生我養我的娘!我眼睜睜看著她死,我還算什麼人!」
陣前。
「看來你是不願了,真可惜。」
郁射設聽得不耐,眼底最後一絲虛偽溫和盡數褪去,不再等待。
他手腕猛地發力,高高揚起彎刀,寒光凜冽,直劈而下!
「娘——!!!」
劉大栓撕心裂肺的悲吼,驟然響徹晨空。
就在這生死一瞬。
天地驟然一靜,彷佛整片空間都被無形大手強行禁錮。
呼嘯晨風驟然凝滯,天邊流雲懸停半空,就連郁射設高高揚起、即將落刀的手臂,連帶那柄寒光逼人的彎刀,都死死定格在半空,紋絲不動。
他瞳孔驟縮,用盡全力壓臂,手臂分毫不動;奮力回抽,身軀僵硬麻木。
不止是他。
陣前百名瑟瑟發抖的百姓、數萬列陣的突厥騎兵、戰馬鐵甲,盡數僵立當場。
眾人眼珠尚可轉動,可四肢軀體全都重若千斤,動彈不得。
他們的心中滿是恐懼,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破曉晨光灑落戰場,一道青衫身影,悄然立在陣前最高的旗杆頂端。
少年負手而立,衣袍隨風輕揚,身姿挺拔淡然,俯瞰整片僵死的戰場。
他眸光清淡,落在僵住的郁射設身上,聲音不高,卻很神奇的穿透全場,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你方才說,要殺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