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活過來了。
神金光愈萬民之後,這座血戰六日、瀕臨覆滅的孤城,一點點掙脫死亡與傷痛的陰霾。
在許願的言出法隨下,傷兵痊癒復原,百姓病痛盡消,街巷之間,再無哀嚎呻吟,只剩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暖意。
軍醫奔走街巷,看著原本必死、重傷、殘疾的軍民盡數康復,目瞪口呆,連連直呼神仙手段。
可戰火留下的慘烈,從未消散。
街道兩側,依舊擺滿殉城將士、罹難百姓的遺體。
老人、孩童、青壯、婦人,靜靜躺臥在冰冷黃土之上,再也無法睜眼。
活著的人守在遺體旁,有人默默垂淚,有人靜靜端坐,握著親人冰涼的手掌,無聲送別。
傷痛痊癒,可生死離別之痛,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朔州人心中。
王二柱坐在自家門檻上,陪著痊癒的母親,沉默不語。
隔壁李家七口人,殞命五口,只剩老翁與五歲幼童。
懵懂孩童不知生死,只日日哭喊爹娘,老翁只能強忍悲慟,溫柔安撫。
許願飄然遠去,可他留下的神恩,永遠留在了朔州大地。
城頭之上,張儉獨自跪在角樓,朝著許願離去的方向,重重三叩首,額頭磕出鮮血,依舊不肯起身。
「張儉,叩謝神仙!」
「朔州保住了,朔州萬民保住了!」
李玄亮獨臂拄刀,立於身後,望著南方長空,咧嘴大笑,熱淚縱橫:「張刺史,你說我們還能見到這位神仙嗎?」
張儉緩緩起身,擦去額頭血痕,語氣肅穆如山:「會的,一定會的,傳令下去,待一切事了,為神仙立生祠,朔州城,世代供奉!」
「他,便是我朔州萬民的再生父母。」
「好嘞。」李玄亮咧著嘴。
城南巷口,守城老兵抱著丫兒坐在牆根曬著暖陽。
小丫頭攥著一塊糖,小口舔舐,軟糯出聲:「爹爹,神仙以後還會來朔州嗎?」
老兵揉著女兒枯黃的頭髮,輕聲嘆息:「那是世間謫仙,不會常來咱們北疆小城的。」
「那我想他了怎麼辦。」丫兒抬頭,眼底滿是純粹的念想,「他救了我,救了好多好多人。」
老兵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眼底濕熱。
他知曉,少年救的從不是一人一城,是萬千蒼生,是北疆安寧。
千里之外,長安兩儀殿。
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從日暮到深夜,從深夜到拂曉,朝堂文武爭執不休,水火不容。
以崔渙為首的世家議和派,長跪殿中,聲淚俱下,苦苦勸諫。
本來李世民已然將世家之人盡數遣散,就留了幾位肱骨之臣,結果這群世家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又跑回來了,說是為國著想。
「陛下!頡利二十萬鐵騎壓境,朔州彈丸小城,絕無死守可能!」
「再遷延下去,北疆盡失,兵臨長安!懇請陛下速速遣使議和,割雁門、馬邑二地,擇宗室貴女和親,納貢賠金,方可換取數年喘息之機!」
「胡鬧!」程咬金怒髮衝冠,當庭暴喝,跳腳怒斥,「割地求和、獻女納貢,苟且偷生!你們這群軟骨頭,丟盡大唐顏面!」
「程知節!你粗魯武夫,懂什麼社稷權衡!」崔渙抬頭厲聲反駁。
「老子不懂權衡,老子只懂家國脊樑!」
程咬金怒目圓睜,「許小郎君有言,天亮之前必解朔州之圍!時辰未到,爾等安敢妄言敗績!」
「呵,他說什麼你都信?黃口小兒罷了。」
兩儀殿內吵作一團,文武對立,劍拔弩張。
龍椅之上,李世民端坐終日,一夜未眠,眼底布滿細密血絲,面色鐵青沉鬱。
他久經沙場,深知二十萬鐵騎壓境的恐怖,心中焦灼煎熬,日夜難安。
他信許願,可戰局兇險,人力有限,每一刻的等待,都是極致的煎熬。
一旁,長孫皇后靜靜端坐,亦是徹夜未眠。
她溫柔握住李世民的掌心,不言不語,默默陪伴,替他分擔萬般重壓。
身側,李麗質、李昭衣乖巧佇立,李承干李泰大氣都不敢喘。
小小兕子被宮女抱在一旁,滿心期盼靜靜等候。
就在滿殿紛亂、爭執不休的瞬間——
李世民的耳畔,陡然響起一道清淡,只有他能夠聽見的聲音。
「朔州戰事,已經解決。」
這是許願的聲音?
千里傳音大神通?
他真的解決了?
李世民渾身猛地一震,脊背驟然繃緊。
他坐在龍椅上,手指死死攥住御案邊緣,眼底還殘留著血絲。
方才還沉甸甸壓在心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落地了。
一時間狂喜衝上心頭,可他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這般驚天手段,萬萬不可當著滿朝文武大肆張揚。有些秘事,也不宜被世家眾人窺破。
他緊鎖多日的眉頭,一點點舒展,原本鐵青的面色,由陰轉晴,嘴角抑制不住地浮起一抹笑意。
長孫皇后就坐在身側,察覺到夫君神態的變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眼神帶著一絲詢問。
李世民微微搖頭,示意她暫且不必多問。
階下,崔渙還跪在地上,依舊聲淚俱下苦苦勸諫。
「陛下!時不我待!還請早定議和之計!」崔渙額頭磕在青磚上,聲聲懇切。
魏徵都被這軟骨頭氣到了,剛準備開口駁斥。
李世民抬手,直接打斷殿內吵嚷。
「夠了。」
「議和之議,就此打住,不必再提,諸位安坐,靜候捷報即可。」
此話一出,滿殿文武皆是一愣。
崔渙一愣,滿心不解,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態度大變。
一眾世家文官面面相覷,卻猜不透帝王心中所想,只能滿心狐疑地從地上爬起身。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隱約有所猜測,卻也不點破。
長孫皇后心中瞭然於胸,不再多言。
李麗質、李昭衣、小兕子站在一旁,看見父皇不再愁眉苦臉,小臉上也悄悄鬆了一口氣。
殿內爭吵就此停歇。
崔渙只能退到朝臣佇列之中,眼底疑雲重重。
李世民也懶得再和他們多說,直接宣布退朝了。
他要和觀音婢分享他的喜悅,這些人都該滾了。
回到府中,崔渙喚來自己的心腹管事。
「去查一查,清平坊那個名叫許願的少年。查他的出身師承,日常往來何人,全部打探清楚,速速回報於我。」
「是,老爺。」
管事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東宮、魏王府。
暗衛同樣接到主子密令,悄悄朝著清平坊的方向探去。
此時的清平坊,老柳樹下。
蒸籠白霧裊裊升騰,綿軟香氣漫散街巷。
少年身著素淨青衫,立於案板之前,十指翻飛,捏包收口,動作行雲流水,做著他喜歡的包子。
「吼……」
腳邊虎崽,乖乖蹲坐,晃著尾巴盯著蒸籠,模樣憨態可掬。
「小囊君!」
奶聲奶氣的呼喚傳來,小兕子掙脫宮女懷抱,顛顛跑進攤前,圓臉上滿是歡喜。
許願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來了?留了你愛吃的槐花餡。」
暖陽灑落肩頭,煙火溫柔,歲月安然。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