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長樂殿裡就熱鬧起來。
李昭衣穿了件石榴紅的襦裙,蹦蹦跳跳地催著宮女收拾點心匣子,嘴裡還念叨著:「快點快點,去晚了蟹黃包就賣完了!我特意跟阿娘說了今日不用去請安,就為了去許願那兒蹭早點。」
裡屋,李麗質正對著銅鏡慢慢梳理髮髻,選了支素銀的簪子插上,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也盼了好幾天,想著今日去清平坊,既能吃上心心念念的包子,也能遠遠見上那人一面。
若是真的能夠……
想到這,李麗質嘴角不禁微微上揚,面目含春,煞是迷人。
「哎呀,阿姊你快點呀!」李昭衣跑進來拽她的袖子,「再磨磨蹭蹭,攤子都要收了!」
「急什麼。」李麗質被她拽得起身,無奈笑道,「許小郎君的攤子擺到午時呢,哪至於去晚了。」
兩人正說著,奶娘抱著小兕子走了進來。
小丫頭揉著眼睛,聽說要去找小囊君,一下子就精神了,伸著小手喊:「兕子也要去!兕子要吃槐花包!」
「好好好,帶你一起去。」李昭衣捏了捏她的小臉,「咱們今日吃個夠!」
昨日宮裡趕著核對朔州戰後的撫恤名冊,帝後留著姊妹倆一同核對戶籍,耽擱了一整天。
她們本想趕去包子攤,卻被政事絆住了腳,心裡惦記了一宿,今日天不亮就爬了起來。
三人帶著兩個宮女,輕車簡從出了宮,一路往清平坊去。
李昭衣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盤算著今日要嘗什麼新口味,等會見面要說些什麼呢?
李麗質靜靜聽著,嘴角噙著笑,偶爾應一聲。
小兕子坐在奶娘懷裡,晃著小腳丫,滿心歡喜。
可剛到老柳樹下,三人臉上的笑意就都頓住了。
往日裡蒸籠白汽裊裊、隊伍排得長長的攤子,今日竟換了模樣。
攤子還是那個位置,可車不是那輛熟悉的木推車,蒸籠也小了一圈,攤子前站著個賊眉鼠眼的中年漢子,正扯著嗓子吆喝,見人路過就招手。
「這……這怎麼回事?」李昭衣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哎喲,大生意來了嗎?
那漢子見有衣著華貴的小娘子過來,立馬堆起笑,搓著手迎上來:「小娘子看看?
咱這包子可是祖傳的手藝,豬肉大蔥、羊肉胡蘿蔔,樣樣都是精品,皮薄餡大,保准您吃了還想吃!」
「誰問你包子了。」李昭衣沒好氣地打斷他,指著攤子問,「這裡原來的攤子呢?之前那個賣包子的許小郎君,去哪兒了?」
漢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珠轉了轉,含糊道:「哦……你說之前那個啊?不知道,昨兒個就走了吧。
這位置空著也是空著,我今兒一早就盤下來了。小娘子買不買?不買別擋著我做生意。」
「走了?」李昭衣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好的怎麼會走?他去哪兒了?」
「我哪兒知道啊。」漢子撇撇嘴,語氣不耐煩起來,「人家想走就走,我一個擺攤的還能管著人家?」
李麗質也走了過來,看著陌生的攤子,心裡空落落的,又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悶悶的。
他……走了……
她抿了抿唇,輕聲問旁邊賣針線的老婦人:「阿婆,敢問您知道原先這兒賣包子的許小郎君,去哪兒了嗎?」
老婦人嘆了口氣:「唉,昨日是最後一日擺攤啦,許小郎君說想換個營生,四處走走。昨兒個我們這些街坊們都捨不得,買了好多包子呢。」
「最後一日……」李麗質喃喃重複了一遍,指尖微微發涼。
就耽擱了一日,就錯過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昨日?
就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為什麼連個告別都不給她?
「怎麼會這樣……」李昭衣又急又氣,眼圈都紅了。
「他怎麼說走就走啊!連個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是不是我們總去打擾他,他嫌麻煩,所以偷偷走了?」
這話一說出口,李麗質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們姊妹倆隔三差五就來買包子,雖說是規規矩矩排隊付錢,但也確實會給他帶來沒必要的煩惱。
說不定……許小郎君是覺得煩了,才換了地方。
「嗚……」懷裡的小兕子癟了癟嘴,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小囊君是不是不喜歡兕子了……所以走了……兕子還沒跟他說再見呢……」
小丫頭一哭,李昭衣心裡更亂了,眼圈也紅了。
她素來性子直,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此刻又委屈又著急,跺了跺腳:「不行!我不信他就這麼走了!長安就這麼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昭衣。」李麗質拉住她,聲音帶著點顫,「別衝動。許小郎君既然想走,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貿然去找,反而打擾了他。」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李昭衣紅著眼眶,「我不甘心。他救了阿娘,退了突厥,而且我還……那麼好的人,怎麼能說不見就不見了。」
李麗質沉默著,指尖緊緊攥著帕子。
她又何嘗甘心。
她還沒說出自己的心意呢。
只是她性子溫婉,素來懂得分寸。
許小郎君是世外高人,想隱於市井,她們若是大張旗鼓去找,反倒違了他的心意。
可心裡那點失落與難過,卻是實實在在的。
三人站在老柳樹下,望著陌生的包子攤,都沒了說話的興致。
晨風吹過,柳葉沙沙作響,往日裡熟悉的包子香氣沒了蹤影,只剩下一股寡淡的油腥味。
「先回宮吧。」李麗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回去跟阿娘阿耶說一聲,看看……看看他們有沒有辦法。」
李昭衣咬著唇,點了點頭。
小兕子趴在奶娘懷裡,抽抽搭搭的,眼淚把奶娘的衣襟都打濕了,嘴裡還小聲念叨著「小囊君」。
一路回了宮,三人徑直去了立政殿。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正坐在殿內看朔州送來的撫恤名冊,聽見腳步聲抬頭,就看見三個姑娘眼圈紅紅的,小兕子還在抽噎。
「這是怎麼了?」長孫皇后連忙招手,「過來坐,好好的怎麼哭了?」
李世民虎目都泛出了煞氣,你奶奶的,誰敢欺負我的乖女兒,欺負哭了不說,還特麼一次性欺負三個?
朕要砍了他!
「阿娘!」李昭衣幾步走過去,聲音帶著哭腔,「許願走了!清平坊的包子攤換人了!他不在那兒賣包子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