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頭一看,正是劉大,捂著肚子,臉色發白,慢慢走了過來。
「當家的!你怎麼來了!」婦人臉色一變,連忙起身想去扶他。
「滾開!我再不來,臉都被你丟盡了!」
劉大一把甩開她的手,走到許願面前,滿臉愧疚地拱了拱手,「許大夫,對不住,是我對不住您。我昨夜嘴饞,偷偷跟朋友出去喝酒,吃了半生的狗肉,回來才鬧的肚子,跟您的方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我媳婦糊塗,聽了別人挑唆,來您這兒鬧事,我給您賠罪了。」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原來是自己吃壞的啊!」
「合著這劉家媳婦真是來碰瓷的!也太缺德了吧!」
「人家許大夫好心義診,還來訛人,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啊!這種人真的好噁心!」
……
這一下子,眾人的風向瞬間倒轉,對著婦人指指點點。
「你們……」
婦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兒手足無措,還想辯解,卻被劉大狠狠瞪了一眼。
「挑唆?誰挑唆的?」許願不急不緩地問了一句。
劉大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是……是回春堂的王大夫,他給了我媳婦兩貫錢,讓她來鬧一場,說……說是把您的名聲搞臭了,會再給我們賞錢。」
「果然是王有德!」張老漢氣得吹鬍子瞪眼,「這老小子,自己比不過,就會耍這種陰招!」
圍觀的百姓更是義憤填膺,紛紛罵回春堂不地道。
許願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對劉大說:「事情說清楚就好。我再給你開個消食和胃的方子,保和丸加減,你按方抓藥,喝兩劑就好了。記得忌生冷油膩,別再貪嘴。」
他提筆刷刷寫好方子,遞了過去。
劉大連忙雙手接過,感激得都快哭了:「許大夫,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們一般見識,我……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以後一定……」
許願抬眼,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少了往日的溫潤:
「不必說了,沒有以後了。」
不等周圍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許願輕聲開口:「我後面不會來這擺義診了,我準備去其他地方看上一看。」
天哪!許大夫要是因為他們夫妻兩個走了,他們能被這群鄉親戳脊梁骨戳死。
劉大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唰地一片慘白,慌忙上前連連拱手哀求:「別啊許大夫!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錯了!
往後再也不敢有半分混帳舉動,您大人大量,饒過我們這一回吧!您別往心裡去好嗎?街坊們可都指望著您這義診活呢。您這一走……」
一旁撒潑鬧事的婦人也沒了方才囂張跋扈的氣焰,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道歉。
口口聲聲說自己鬼迷心竅、被旁人唆使,只求許願高抬貴手原諒他們夫妻一次。
?????
許大夫要走了?不擺義診了?那以後看病得花多少錢啊!
方才還圍在四周看熱鬧、指指點點的街坊鄰里霎時間炸開了鍋,所有人全都急了。
「什麼?許大夫您不擺了?以後都不來延康坊義診了?」
「這可萬萬使不得啊!咱們街坊老老少少,平日裡頭疼腦熱全都靠著您免費診治,您要是一走,咱們去哪尋這般心腸好、醫術又高的大夫?」
「都怪劉大他家婆娘貪心作祟,好好的善人非要污衊碰瓷,這下倒好,把許大夫給逼得不願來了!」
「許大夫您三思啊!犯錯的就他們兩口子,何苦連累咱們整條街巷的百姓沒處看病?」
「是啊許先生,犯不上因為一對糊塗夫妻寒了自己的心,我們大傢伙兒都信您的為人!」
亂糟糟的勸阻聲此起彼伏,他們的臉上都寫滿焦急與惋惜,不少人看向劉大夫妻的眼神滿是埋怨與憤慨。
可惜,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的問題。
如果他們不站著看戲,如果他們不在那兒指指點點,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呢?
可惜,沒有如果。
張老漢更是急得往前挪了好幾步,眉頭緊緊皺成一團,苦口婆心:「許大夫,老漢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像你這般不計酬勞、一心體恤窮苦百姓的醫者,怕是那傳說中的『老神仙』孫思邈也不過如此了吧。
今日這事錯全在劉家媳婦一人,劉大也已經真心悔過了,沒必要就此封了醫攤、斷了我們所有人的念想。
你暫且消消氣,往後我們街坊幫你盯著,絕不讓這般碰瓷撒潑的混帳事再發生第二次,許大夫,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嗎?」
劉大聽此刻已經愧疚得無地自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攥著那張藥方的手不停發抖,眼眶通紅哽咽不止:「許大夫,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過錯!要怪就怪我耳根太軟,管束不住內人,害得您受了天大的委屈。
您千萬不要因為我們二人,放棄這麼多信任您、需要您的街坊鄰里,要罰要罵全都沖我來,求您別走……」
哦?真的有信任嗎?說需要確實是真的。
面對眾人七嘴八舌的挽留與勸說,許願輕嘆一口氣。
確實感悟更加深刻了。
他將所有行醫物件逐一歸置妥當,布幡摺疊整齊放進木推車,方才緩緩搖頭,目光掃過滿心焦灼的一眾街坊:「諸位不必多勸,我行醫擺攤,求的本是心安二字。
今日一件小事,得以窺見人心險惡,若繼續留在此處,免不了日後再生同類糾葛,於我修心無益,於大家也未必長久安穩。緣分至此,就此別過吧。」
至於之前的賭約?早在那王有德使手段的時候他便已經預設作廢,一個沒有德的醫生配不上他的名字。
說完,他不再停留,握住木車扶手,推著簡陋的行醫小車,步履從容地順著街巷緩緩走遠。
喧鬧的街坊漸漸歸於沉寂,所有人望著那道青衫漸行漸遠的背影,滿心都是悵然與懊悔。
大家心裡都清楚,真正逼走這位仁心醫者的,從來不是一場醫鬧,而是無底線的善意被肆意消耗、赤誠的醫者之心被惡意踐踏,他們這些人的冷眼旁觀。
張老漢望著空蕩蕩的老槐樹下原地,重重長嘆一口氣,滿心唏噓。
行善者本無所求,可再寬厚的仁心,也經不起人心的惡意。
許大夫選擇抽身離去,是對的。
渡人先渡己,守得住本心,才能繼續踏踏實實地行走在這紅塵百態之中。
劉大夫婦僵在原地,周遭街坊無聲的指責包圍,罵的他們抬不起頭,最終只能在一片壓抑的氛圍里,灰溜溜地相互攙扶著離開了此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