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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兩縣異景 民生多艱

2026-09-18 03:09:37 作者: 雲箋寄嶼

  同州,朝邑縣。

  城牆被洪水衝垮了半截,縣衙門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著簡陋的窩棚,裡面全是逃過來的災民。

  秋風裹著水汽吹過來,冷得人直打哆嗦,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咳嗽聲、老人的呻吟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縣令張衡正踩著泥水坑,從窩棚區走出來。

  他一身青色官袍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褲腿卷到膝蓋,腳上的官靴磨破了洞,臉上沾著泥,眼睛裡布滿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皮。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好好合眼了。

  「大人,城西又抬過來十幾個人,都是餓暈的,還有兩個老人染了風寒,高熱不退。」衙役跑過來稟報,聲音沙啞。

  張衡腳步一頓,咬了咬牙:「把縣衙里最後那點柴胡、麻黃都拿出來,煎了給病人分下去。糧食……再勻出兩斗米,熬成稀粥,給老人孩子先喝。」

  「大人!不行啊!」衙役急了,「縣衙的糧倉早就空了!那點米是您自己家的存糧,都拿出來,您和夫人孩子吃什麼啊!」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我家!」張衡聲音一沉,眼底滿是紅血絲,「百姓都快餓死了,我家裡人餓兩頓死不了!快去辦!」

  「是!」

  衙役紅著眼眶,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張衡扶著斷牆,微微喘了口氣。

  他是朝邑縣令,從七品,上任不到兩年。

  洪水來的那天夜裡,他帶著衙役挨家挨戶敲門喊人,硬是從洪水裡救出了上千百姓。

  可縣城被淹,官倉里的糧食全泡了水,能用的不足一成。

  他連著發了三道急報去州府,求糧,求人,求藥材。

  可州里的回覆永遠是「再等等」「正在籌措」。

  等什麼?等百姓都餓死嗎?

  

  張衡心裡清楚,同州刺史是世家出身,跟崔家沾親帶故,眼裡只有世家的田產糧倉,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災情剛起的時候,他就建議開附近世家的私倉救急,卻被刺史一口回絕,說不能得罪士族。

  「大人!不好了!北邊窩棚那邊打起來了!」

  又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過來:「有一夥流民搶了幾家百姓的乾糧,還動手傷人了!兄弟們攔不住!」

  張衡臉色一變,拔腿就往北邊跑。

  到了地方,就見十幾個年輕力壯的流民,拿著木棍,正圍著幾個百姓搶東西,地上還躺著個被打傷的老人,呻吟不止。

  「住手!」

  張衡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那群流民見狀,非但不怕,反倒紅著眼瞪過來:「少管閒事!我們快餓死了,搶點吃的怎麼了!官府不給糧,還不讓我們自己找活路嗎?」

  「搶東西還有理了?」張衡氣得胸口起伏,他指著周圍的災民,「大家都在挨餓,誰不比誰容易?你們年輕力壯,搶老人孩子的口糧,算什麼本事!」

  他緩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我是朝邑縣令張衡。我告訴你們,朝廷的賑災糧已經在路上了,最多三五天就到。

  現在糧食是不多,但我保證,每天每人都能喝上一碗稀粥,餓不死人。但誰要是敢再搶劫滋事,別怪我按律處置!」

  他話說得硬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賑災糧到底什麼時候到,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可他不能亂。

  他要是亂了,朝邑縣就徹底垮了。

  那群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悻悻地放下了木棍。

  但凡有一點活路,誰願意去搶糧食,還特麼搶的是老人的。

  張衡讓衙役把被搶的東西還給人家,又安排人把受傷的老人抬去縣衙上藥。

  忙完這一切,他靠在土牆上,望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嘆了口氣。

  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還是權貴的天下啊。

  他只是個小小的縣令,沒權沒勢,守著一城百姓,守著一口道義,苦苦撐著。

  撐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吧。

  撐到朝廷的糧來,撐到百姓活下來。

  同一片天空下,幾十里外的馮翊縣,卻是另一番光景。


  縣城地勢高,沒被洪水全淹,城裡的世家大宅、官倉都完好無損。

  可縣衙大門緊閉,門口守著衙役,不許災民隨便進城。

  城外的空地上,災民擠成一團,缺衣少食,哭喊聲一片。

  城裡的糧店大門緊鎖,糧價已經漲到了平日的五倍,還只賣給有身份的人家。

  縣令崔明,正坐在縣衙後院的暖閣里,抱著暖爐,跟幾個世家管事喝酒吃肉。

  桌上擺著醬牛肉、燉羊肉,還有溫好的酒,香氣四溢,跟城外災民的慘狀判若兩個世界。

  「崔縣令,這次水災,咱們家的田產雖說淹了點,可糧倉都保住了。」

  一個管事笑著舉杯,「如今糧價一天一個價,等再過幾天,糧價再漲漲,咱們把糧放出去,這一趟下來,能賺往年三倍的利!」

  另一個管事也跟著笑:「是啊,多虧了崔縣令照應。朝廷要是撥賑災糧下來,還得仰仗崔縣令多關照,咱們幾家的存糧,也好搭著官糧一起賣。」

  崔明端著酒杯,眯著眼笑了笑,一臉志得意滿:

  「好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朝廷的賑災糧下來,我自有辦法截留一部分,混在咱們的糧里賣,誰也查不出來。」

  他夾了塊肉,慢悠悠道:「就是苦了城外那些賤民?哼,賤民命賤,餓死幾個算什麼。等水退了,有的是流民來給咱們種地,怕什麼。」

  「縣令大人高見!」

  「哈哈哈哈哈!」

  幾個管事紛紛奉承,舉杯敬酒,屋裡一片觥籌交錯。

  他們沒人提城外的災民,沒人提餓死的百姓,滿腦子都是怎麼藉著水災發一筆橫財。

  就在這時,一個衙役跑進來稟報:「大人,州府來人了,說朝廷的賑災大使和巡按御史不日就到,讓咱們提前準備迎接。」

  崔明手裡的酒杯頓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來就來唄,還能吃了我不成?我是博陵崔氏的人,就算是賑災大使,還能真拿我開刀?到時候準備點銀子,送點厚禮,走走場面就過去了。」

  「就是,一個小小的大使,哪敢得罪咱們崔家。」管事們紛紛附和。

  崔明放下心來,繼續喝酒作樂,彷佛城外的哀鴻遍野,都跟他沒關係。

  他不知道的是,這次來的是魏徵。

  那個連皇帝都敢硬剛、連親王都敢彈劾的魏徵。

  世家?呵呵噠。

  同州州府,刺史府里也是一片焦頭爛額。

  刺史盧壽,出身范陽盧氏,年過半百,性子優柔寡斷。

  災情發生這幾天,他天天坐在府里唉聲嘆氣,一會兒怕朝廷怪罪他救災不力,一會兒怕得罪世家,不敢動他們的糧倉。

  下屬請示開倉放糧,他說再等等;下屬請示派兵維持秩序,他說再看看。

  就這麼等來等去,災情越來越重,流民越來越多,已經有往周邊州縣擴散的趨勢了。

  「大人,朝廷派了溫彥博溫大人為賑災大使,魏徵魏大人為巡按,不日就到同州了。」長史站在堂下,低聲稟報。

  盧壽猛地站起來,臉色都白了:「魏徵?怎麼是他?」

  他可是知道魏徵的脾氣,出了名的鐵面無私,眼裡揉不得沙子。

  這要是來了,查出他救災不力,再查出馮翊縣崔明的那些事,他這個刺史也別想當了。

  「快……快讓人去馮翊縣,讓崔明收斂點!把糧價降下來,開倉放點糧,做做樣子!」盧壽急得團團轉,「還有,把府里的帳冊都整理好,別出紕漏。再備一份厚禮,等魏大人來了,送過去……」

  長史面露難色:「大人,魏大人素來不收禮,只怕送了反而壞事。」

  「那你說怎麼辦?」盧壽煩躁地擺手,「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他在堂上來回踱步,心裡七上八下。

  一邊是朝廷的嚴令,一邊是世家的利益。

  兩邊他都不想得罪,可兩邊他都得罪不起。

  早知道災情鬧這麼大,當初就該早點放糧,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盧壽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但願這場災,快點過去吧。

  別連累我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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