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崔府，西跨院的書房裡，煙氣繚繞。
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四家在長安的主事人都到了，圍坐在桌旁，臉色都不太好看。
崔渙剛從宮裡回來，正跟幾人說朝會上的決定。
「陛下已經拍板了，溫彥博任賑災大使，魏徵任巡按御史，不日就去同州。官倉放五萬石糧，還要咱們各家按田畝捐糧，千石以上的，兩成平價賣給官府。」
崔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聲道，「魏徵那個刺頭跟著去，來者不善啊。」
「兩成？憑什麼？」
范陽盧氏的管事盧安當即皺起眉，「我們的糧也是花錢收的，憑什麼官府說拿就拿？還平價，這跟搶有什麼區別？」
「就是。」
太原王氏的人也跟著點頭，「往年災年，都是糧價隨行就市，哪有朝廷強逼的道理。這要是開了頭，以後朝廷缺錢缺糧了，都來我們手裡搶，那還了得？」
滎陽鄭氏的主事鄭玄年紀最大，比較沉穩，敲了敲桌子：
「大家稍安勿躁。陛下既然發話了，硬頂肯定不行。咱們畢竟是臣子，公然抗旨，就是授人以柄，正好給魏徵藉口收拾咱們。」
他看向崔渙：「崔大人，你在朝里，你說說，陛下這次是動真格的，還是做做樣子？」
崔渙放下茶盞，緩緩道：
「北疆剛打贏突厥，威望正盛，這次又是京畿鬧災，肯定是要動真格的。五萬石太倉糧已經在調了，溫彥博明天就動身。魏徵那邊，是帶著尚方寶劍去的，五品以下先斬後奏，權力不小。」
「我的意思是，明面上，咱們不能抗旨。每家按要求，拿出兩成糧，平價賣給官府，做做樣子。但記住，拿陳糧、霉糧，別拿新糧好糧。」
「那剩下的糧呢？」盧安問。
「剩下的，分批轉移到周邊州縣，別都堆在同州。」
崔渙冷笑一聲，「魏徵就算再厲害，也管不了所有州縣的糧價。等風頭過了，糧價還得漲，到時候再慢慢放出來，錢照樣賺，還抓不到咱們把柄。」
鄭玄點點頭：「崔大人所言有理。明面上順從，暗地裡轉移，既不得罪朝廷，也虧不了本錢。
另外，馮翊縣的崔明，是你們崔家的人吧？得提前遞個話，讓他收斂點，貪墨別太明顯，帳冊做乾淨點，別被魏徵抓住把柄。」
「被魏徵那老匹夫抓到了可不是好玩的，他有尚方寶劍是真砍你！」
「放心，我已經派人去了。」崔渙道，「崔明心裡有數。魏徵再剛，也得講證據。沒憑沒據的，他動不了崔家的人。」
幾人又商量了半個時辰，把捐糧的數量、轉移糧食的路線、打點官員的分寸，一一敲定下來。
在他們眼裡，水災不是災難，是商機。
百姓的死活，遠不如家族的利益重要。
商量完，幾人各自離去，回府安排去了。
一場關乎數萬百姓生死的災難，在他們口中，不過是一場算計利益的買賣。
皇宮，兩儀殿。
李世民屏退左右，只留下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徵、溫彥博五人。
燭火搖曳，映著五個人的影子，氣氛比朝堂上更凝重。
「玄齡，糧草排程得怎麼樣了？」李世民先開口。
「回陛下，五萬石糧食已經清點完畢，明日一早起運，走渭河水路，三天就能到同州。藥材、布匹也一併備齊，隨糧船同行。」房玄齡躬身答道，滴水不漏。
李世民點點頭，看向魏徵，神色鄭重：
「玄成，此行同州，干係重大，你做事需要慎重。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不是讓你濫殺，是讓你鎮住那些牛鬼蛇神。
但是地方官吏救災不力者，世家囤糧抬價者，一律嚴查，不管他是崔家還是盧家，該辦就辦，不用手軟。」
魏徵躬身，語氣鏗鏘：「臣遵旨！臣此行，必查個水落石出。但有貪墨瀆職、發國難財者，臣絕不姑息，定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他心裡清楚，陛下這是把刀遞到了他手裡。
這一趟，就是要去捅世家的馬蜂窩，就是要剎住這股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歪風。
他魏徵，從來不怕得罪人。
他魏徵，做得就是孤臣！
李世民又看向溫彥博：「彥博，賑災的事，朕就交給你了。安置災民、防治瘟疫、修復堤防，都要你統籌。記住，先救人，再談其他。缺什麼，直接上奏，朕給你兜底。」
「臣定不辱使命。」溫彥博拱手領命。
最後，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長孫無忌身上，語氣淡了幾分：
「無忌，你是宰相，也是朕的大舅子。這次賑災捐糧，長孫家要帶個好頭。朕不要求你多出，按規矩來，兩成平價售糧，另外，再額外捐五百石新糧，給災民熬粥用。」
長孫無忌心裡一緊，連忙躬身：「臣遵旨。臣回去就安排，長孫家必全力支援朝廷賑災，絕無二話。」
他後背微微冒汗。
陛下這話，是敲打，也是提醒。
提醒他別跟世家攪和在一起，別只顧著家族利益，忘了自己是誰的臣子。
他李世民還在！
長孫無忌心裡清楚，這個頭，他必須帶，而且要帶得漂亮。
否則怕是無垢那裡他也不好交差。
幾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把賑災的細節、可能遇到的問題、應對的方案，一一捋順。
夜已經深了，五人告退離去。
李世民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魏徵這一趟，不會那麼順利。
他也知道，災區的百姓，還在餓著肚子等糧食。
可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剩下的，就看前線的人了。
許願，此時的你，又在哪裡？若是你在，是否能化腐朽為神奇？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張阿難小聲提醒。
李世民搖搖頭，輕聲道：「再等等。等糧出發的訊息。」
他這個皇帝，坐擁天下，卻也有睡不著的時候。
天下蒼生，江山社稷，都壓在他肩上。
容不得半分差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