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推著木車,出了延康坊的坊門,沿長街往南走。
晨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身後那個擺了大半個月的街角,如今空了之後,只剩幾片被風捲起的落葉,和地上一點淡淡的藥香。
昨天那場醫鬧,他看得透透的,其實說到底就是一場笑話。
劉大媳婦撒潑,街坊看戲,回春堂的王有德在背後使壞。
到最後,他要走了,損害了那些人的利益,人人又都來挽留,說『許大夫是活菩薩,說街坊離不開他』。
可許願清楚,他們挽留的,只是一個不要錢的郎中罷了。
人心這東西,上一世他嘗夠了,如今化凡煉心,不過是把這些滋味一樣樣再嚼一遍。
倒是有些諷刺了。
【真就這麼走了?】系統翹著二郎腿看著許願。
「嗯,該走了,去進行下一步吧。」許願輕輕應了一聲。
【唔,看來你確實有所長進嗷,擱以前,你怕是又原諒人家了,給人家機會。】系統對此非常欣慰。
「人嘛,總該有點成長。」
……
車斗里,虎崽蜷成一團金色的小毛球,睡得正香,鼻尖偶爾抽動一下,尾巴尖輕輕晃著。
許願輕輕吐了口氣,推著車,拐進了通往西市的大街。
西市邊上的街口,今日格外熱鬧。
里三層外三層圍著一圈人,議論聲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許願本不想湊熱鬧,可推車路過時,人群里忽然爆出一聲尖利的哭喊——「別碰我爹!」
那聲音又細又啞,像是哭了很多天,已經快要哭不出聲了。
許願腳步一頓,撥開人群,往裡看了一眼。
街邊的牆根下,草蓆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漢子,臉色灰敗,早沒了氣息。
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腳上連鞋都沒有,露出一雙凍得青紫的腳。
草蓆前跪著個小女孩。
約莫十歲,瘦得脫了相,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一個包。
她臉上髒兮兮的,沾著淚痕和灰土,可五官生得清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
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透著一股跟年紀不符的倔強。
她面前豎著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賣身葬父。下面一行小字:一貫錢。
「一貫錢?一個小丫頭片子,賣這麼貴?」
「爹都死了還講價,這丫頭心倒黑。」
「別亂說,她爹看著就是個逃荒的,許是想多要幾個錢,把爹葬得體面些。」
「嘖嘖,長得到是俊俏,可惜太瘦……」
「瘦點無所謂,稍微養一下就好了,主要是她的底子很好,要不……」
正議論著,人群外擠進來四五個混混。
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脖子上搭著條髒兮兮的汗巾,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在阿禾身上打轉,先嫌惡地瞟了一眼草蓆上的屍體,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小丫頭,你爹死了?」
阿禾警惕地抬起頭,抱緊懷裡的木牌,沒說話。
「跟爺走。」漢子伸手就要拽她,「爺替你把你爹埋了,往後你跟了爺,保管有吃有穿,不用再挨餓。」
他嘴上說得輕巧,眼神卻往阿禾臉上、頸子上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腌臢。
西市這地界,誰都知道有幫人專干拐賣人口的勾當,賣去平康坊的,賣去偏遠州縣給人當童養媳的,都有。
阿禾往後縮了縮,聲音發顫:「俺不跟你走。俺賣身,是賣給人葬俺爹的。」
她本能的感覺眼前大漢不是啥好人,眼神之中帶著骯髒。
「嘿,這不都一樣嗎?賣身給誰不是賣?」漢子咧嘴,「你爹我埋,你歸我,天經地義。」
他說著,一把抓住阿禾的手腕,就要往人群外拖。
阿禾掙不開,急得眼淚直掉,嘶著嗓子喊:「放開我!你放開我!俺不跟你走——」
圍觀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皺眉,有人搖頭,卻沒人上前。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攥住了漢子的手腕。
那手看著清瘦,力道卻大得驚人。
漢子「嘶」了一聲,扭頭瞪向許願:「哪來的小子,管閒事?」
「她說了,不跟你走。」許願語氣平淡。
「你算老幾?給老子滾蛋!」漢子掙了兩下沒掙開,惱羞成怒,另一隻手握拳就朝許願面門砸過來。
許願側頭避開,順勢一掌切在漢子肘彎,又抬膝頂在他小腹。
「砰」的一聲悶響,漢子悶哼著彎下腰,臉色發白,半天直不起身。
「一起上!」
身後幾個潑皮罵罵咧咧衝上來,許願不退反進,腳下錯步,左一撥,右一帶,用的都是最樸實的近身功夫,幾下就把人撂倒在地。
「噢噢噢噢,手手手~」
有一個還想爬起來,被他一腳踩住手背,疼得嗷嗷直叫。
為首的漢子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惡狠狠瞪著許願:「你等著!敢動我們兄弟,有你好看的!」
「滾。」許願垂眼看他。
那漢子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放狠話,帶著幾個潑皮連滾帶爬地跑了。
人群散了,又聚回來一些,指指點點。
許願蹲下身,看著阿禾。
小女孩還跪在地上,仰著小臉看他,眼眶紅紅的,卻硬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們……哪裡人?」許願輕聲問。
「同州,郃陽的,」阿禾聲音啞啞的,「今年渭水發大水,俺們家的地淹了,糧食也沒了。俺爹帶著俺往長安逃,想投奔親戚,走到半路就病了……」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俺爹,是餓死的。」
許願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數了數,約莫一貫,遞到她面前:「拿去,把你爹葬了。」
【不是,你就這麼給了?你丫賣包子才掙幾個錢啊。】系統把手上果汁一撇,站起來說著。
「無妨,錢掙來本來就是拿來用的,幫一個算一個吧。」許願回應。
【嘖嘖嘖。】
阿禾猛地抬頭,看著那串錢,又看看許願,沒有伸手去接。
「俺說賣身,就是賣身。俺爹說,做人要講規矩,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
她抿了抿唇,「郎君若是給了錢,俺往後就是郎君的人了。」
許願看著她,心裡某處忽然軟了一下。
懂得孝道,誠實守信,堅強自已,不錯。
他想了想,把錢放進她手心裡:「既如此,那你就跟著我。往後有口飯吃,不會再讓你挨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