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重重磕了個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阿禾,謝過郎君。」
「我叫許阿牛。」許願伸手,把她扶起來,「往後叫我阿牛哥就行。」
「好的,阿牛哥。」
阿禾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草蓆上的父親。
爹爹,阿禾好像,遇到了一個好人。
她鼻尖酸酸的,卻緊緊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來。
阿禾跟著許願,把她父親搬到推車上,隨後一步一步,往西市外的義莊走去。
虎崽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車斗里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歪著頭看她。
「嗷?」
阿禾愣了一下,終於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卻又實實在在的笑。
「噗嗤,哈哈哈哈哈。」
同一時刻,長安明德門外。
五萬石賑災糧,裝了一百多輛大車,沿著渭河官道,蜿蜒排出幾里地。
溫彥博騎在馬上,一襲青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身後是戶部的押糧官和一隊盔甲鮮明的禁軍。
魏徵騎著一匹寶馬,跟在糧隊末尾,一身洗得發灰的緋色官袍,腰間掛著尚方寶劍,鬍鬚被風撩起,眼神卻銳利得像出鞘的刀。
有官員湊上來,想請他先用過早膳再走。
魏徵只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半塊干餅,就著冷水咬了一口:「快些趕路。早到一日,百姓少餓一天。」
同州,刺史府。
盧壽揹著手,在堂上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疙瘩。
桌案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溫彥博的,說賑災糧不日即到;一封是崔民乾的私信,叮囑他「凡事留三分餘地,莫讓魏徵抓住把柄」。
他看一遍,嘆一口氣,再看一遍,又嘆一口氣。
我真服了,留三分餘地,你倒是告訴我怎麼留啊,之前那些破事做都做了,現在把問題拋給我。
他正思考間,後堂傳來妻妾的爭執聲,還有小兒子哭鬧著要吃桂花糕。
盧壽被吵得頭疼,沒好氣地朝後堂吼了一聲:「都給我閉嘴!再吵都給老子滾出去!」
哭聲頓了頓,隨即更響了。
媽媽的,生這麼個玩意,ε=(´ο`*)))唉。
他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而幾十里外的馮翊縣衙,卻是另一番光景。
暖閣里炭火燒得旺,桌上擺著醬牛肉、燉羊腿,還有一壺溫好的酒。
崔明靠在太師椅上,剔著牙,聽管事匯報:「回大人,城外糧價已經漲到平日的五倍了。按您的吩咐,只賣給有身份的人家,那些賤民一粒米都買不著。」
「好。」崔明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再壓兩天,等官糧到了,咱們摻著賣。」
他小兒子趴在桌邊,夾了塊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爹,城外人好多,都在哭,好吵啊。」
「別管他們。」崔明摸了摸兒子的頭,「餓死了,自然就不吵了。」
長安,皇城。
立政殿裡,長孫皇后午睡剛醒,宮女便來稟報:「娘娘,晉陽公主……又不見了。」
長孫皇后先是一驚,隨即想起今早李世民的話——「兕子那丫頭,心裡惦記著事,攔是攔不住的。讓她去吧,朕會派人跟著。」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那丫頭……
此刻,通往延康坊的街上,一個穿鵝黃小襦裙的小丫頭,正邁著小短腿走得飛快,身後跟著個急得滿頭大汗的小宮女。
「小娘子,您慢些,等等奴婢——」
小兕子頭也不回:「兕子不等!再慢,小囊君又要走啦!」
她一路跑到延康坊,跑到那個熟悉的街角。
可是,熟悉的醫攤沒了。
空蕩蕩的牆根下,只有幾片落葉,和地上一個淡淡的、藥箱壓出來的印子。
小兕子站在那兒,看了好半天。
她癟了癟嘴,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吸了吸鼻子,對氣喘吁吁追來的小宮女說:「他走了。」
「那……那咱們回去吧?」小宮女試探著問。
小兕子搖搖頭,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街口的方向,忽然亮了亮:「他往那邊去了,我能感覺到。」
「感覺得到?」小宮女一頭霧水。
小囊君,兕子來辣!
小兕子沒有解釋,撒開小短腿,就往西邊追了過去。
晨風捲起她鵝黃的裙擺,像一隻撲棱著翅膀的小蝴蝶,一頭扎進長安的街巷裡。
她身後,八名穿便服的金吾衛遠遠綴著,悄無聲息。
西市街口,許願彎腰幫阿禾拍了拍膝上的土,推著車,往義莊方向走。
誰也沒有留意,街角那頭,一個穿鵝黃小襦裙的小丫頭正站在那裡,瞪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青衫背影。
她抽了抽鼻子,小聲說:「小囊君……是兕子的小囊君……,兕子找到啦。」
小兕子跑到許願面前的時候,許願正彎腰幫阿禾把車上的東西擺好。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然後是又驚又喜的一聲喊——「小囊君!」
不是吧,這都能找來?
許願身子一僵,慢慢轉過身。
街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穿鵝黃小襦裙的小丫頭,跑得氣喘吁吁,額上沁著細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是小兕子。
「小囊君!」小兕子又喊了一聲,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兕子總算找到你了!」
她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許願跟前,仰著小臉,仔仔細細看了他好一會兒,又湊近聞了聞,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你騙人。」她癟著嘴,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你換了臉,可你還是小囊君。兕子認得你,兕子聞得到你的味道。」
許願蹲下身,看著她哭得滿臉是淚,喉嚨里那句「你認錯人了」,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有一個感覺,他如果再說這話真的會上到這個小女孩的心。
【看戲看戲】系統嗑了兩顆瓜子。
許願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給她擦臉:「別哭。」
「兕子沒哭!」小兕子一邊說一邊哭,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兕子到處找你,去延康坊找你,你不在。兕子以為你不要兕子了……小囊君,你是不是不喜歡兕子了?」
許願被她抱得緊緊的,心裡那根弦,輕輕顫了一下。
他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放得很輕:「當然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理兕子?為什麼見到兕子不認兕子?」
小兕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阿耶說你去雲遊了,可兕子不信。兕子知道,你就在長安。你就是不來找兕子。」
許願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怎麼答。
他化凡煉心,封了本源,換了臉,原想著就此做個普普通通的市井郎中,和從前那些人、那些事,都斷了乾淨。
可小兕子這樣抱著他,哭著問他,他那點「斷了乾淨」的打算,忽然就碎了一地。
就在這時,車斗里「嗖」地探出一顆毛茸茸的金色腦袋。
虎崽醒了,看見小兕子,眼睛一亮。
是那個分他一半包子的人誒。
他從車斗里跳出來,圍著小兕子的腳邊打轉,拿腦袋一個勁蹭她的小腿,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