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倉被抄的訊息,在魏徵的授意之下,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傳遍了同州城。
第二天一早,州衙門口圍滿了百姓。
他們看見禁軍押著一車一車糧食往城裡運,看見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崔家管事耷拉著腦袋被拖走,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陣歡呼。
「抄了!抄了崔家的倉!」
「好!好!讓那些黑了心的狗東西也嘗嘗挨餓的滋味!」
「青天大老爺啊!」
「魏大人!魏大人!魏大人!」
一個白髮老婦擠在人群最前面,顫巍巍地朝著州衙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俺的孫子,是活活餓死的啊……崔家糧鋪明明有很多很多糧,就是漲價不賣……如今,老天爺睜眼了啊!」
她這一跪,周圍呼啦啦跪倒一片。
哭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有人抹著眼淚笑,有人攥著拳頭喊。
魏徵站在州衙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的官袍被晨風吹起一角,腰間的尚方寶劍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劍,該染血了。
州衙後堂,盧壽卻已經坐不住了。
他聽說崔明被拿下、私倉被抄的訊息,手抖得連茶都端不穩。
畢竟,他和他們也算是一夥的,若是他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崔明哪兒敢做這些,之前不是沒有好官彈劾,上報,都被他攔下來了。
盧壽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分,他主動求見魏徵,一進門就「撲通」跪下了。
「魏大人!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啊!」盧壽涕淚橫流,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上。
「這是……這是下官這些年來,收受崔氏賄賂的清單,一分一毫,都記在上頭!下官一時糊塗,受了崔家蒙蔽,下官該死!可下官真的不知道崔明膽大包天到私吞官糧啊!」
「請魏大人明察,對下官網開一面啊!」
他哭得稀里嘩啦的,看著情真意切,額頭在青磚上磕得砰砰響。
魏徵坐在案後,神情明暗不定,看著那張清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盧壽,沒有說話。
溫彥博站在一旁,忽然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盧刺史既然肯交出清單,也算懸崖勒馬。只是——盧刺史這'不知情'三個字,說得有些輕巧了。」
「崔家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搬空的官倉,你一個刺史,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見?怕是不見得吧。」
盧壽的哭聲一滯,隨即哭得更響了:「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啊!」
魏徵終於開口,聲音平平:「盧壽,你這清單,本官收下了。你暫且停職,在府中聽候發落,我會上奏聖上,請聖上做出決斷。」
「是,是!多謝魏大人!」盧壽磕頭如搗蒜,倒退著爬了出去。
「他?無需在意,死人一個罷了!」魏徵拿起那份帳冊,目光落在張衡兩個字上,「不過靠得住的人,本官已經見著了。朝邑那個叫張衡的,倒是個硬骨頭。」
……
朔州。
崔福到朔州已經三天了。
他想見朔州刺史張儉,遞了三次拜帖,都被差役不冷不熱地擋了回來——「刺史公務繁忙,不見外客。」
他想從市井打聽,可朔州城裡,百姓要麼搖頭說不知道,要麼只說一句「朝廷大軍到了,突厥才退的兵」,再多問半句,就一臉警惕地走開了。
酒館裡,他假裝行商,請了幾個本地人喝酒,話頭剛往「去年退兵」上引,鄰桌就有個兵丁模樣的人冷冷看過來,酒館的夥計趕緊上來打圓場,連酒錢都不肯收他的,讓他趕緊走。
小巷裡,他假裝富商,有些好奇心,拿出銀子套一個十幾歲少年的話,就在他快說的時候,他爹娘來了。
不僅把他趕走,還把那個少年拎回去打,打也就算了,他們是混合雙打,混合雙打也罷了,他爹娘是給他吊起來抽啊!那哭聲連在街尾的他都聽得到!
驛館裡,他想往外寄信,要檢查,帶話要登記,連他隨身的包袱都被人翻了兩遍。
崔福在朔州城裡轉了三日,一無所獲。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第四天傍晚,他在城門口碰見一個瘸腿的老兵,正坐在牆根下曬太陽。
崔福湊過去,遞了壺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老兵喝了幾口,話匣子鬆了,說起去年那場仗,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敬畏的光。
「那天夜裡,城門前站了一個神仙……」老兵壓低了聲音。
「一個神仙?」崔福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老丈莫不是看花了眼?」
「看花眼?」老兵哼了一聲,灌了口酒,「那是我親眼瞧見的!那……」
他還想再說,旁邊一個路過的漢子重重咳嗽了一聲。
老兵猛地閉上嘴,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冷汗都滴了下來,瞪了崔福一眼,把酒壺往他手裡一扔,起身就走,頭也不回。
崔福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隻酒壺,心跳如鼓。
「一個神仙……」
他記下了這句話,連夜寫密信,送回長安。
(補丁結束)
……
同州城外,義診棚。
這幾天,災民越來越多,許願和孫思邈的棚子前排起了長隊。
可許願漸漸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苗頭。
「阿牛哥,這個嬸子又拉又吐的,昨兒個還好好的呢。」阿禾端著藥碗,眉頭皺得緊緊的。
許願走過去搭了脈,又看了幾個病人,眉頭越擰越緊。
他找到孫思邈:「老丈,這痢疾病人,比前天多了三成。」
孫思邈正在碾藥,聞言手上一頓:「嗯,我也察覺了。今年水災過後,水源多半污了,看這預兆,只怕要起疫。」
「光治不行,得防。」許願說,「我配個方子,黃連、黃柏、白頭翁打底,再加一味馬齒莧,熬成大鍋藥湯,凡是進了城的災民,先喝一碗再走。」
孫思邈眼睛一亮:「好!老夫這就去采馬齒莧,這東西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夠用!」
當夜,藥棚外支起兩口大鍋,藥湯的苦澀氣味飄了半條街。
阿禾帶著幾個半大孩子,端著碗,挨個給排隊的災民遞藥湯,虎崽趴在鍋邊,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靠近藥鍋的人,誰想伸手多舀,它就低低地「嗷嗚」一聲。
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喝完藥,抹了抹嘴,仰頭看著阿禾:「姐姐,這個藥好苦,能治病嗎?」
「能。」阿禾蹲下來,把碗接過來,「俺阿牛哥說能治,就一定能治。喝了就不拉肚子了。」
小男孩咧嘴笑了:「那俺明天還來喝!」
阿禾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又去盛藥。
火光映著她瘦小的背影,和虎崽守在一旁的金色身影,一大一小,在夜色里格外安穩。
(以上藥理知識均為查資料,還是那句話,不要當真,我希望我的讀者兄弟們百毒不侵,萬病不生!)
……
州衙大堂,魏徵暫代主位,升堂。
堂下跪著崔明、倉曹參軍,還有七八個倉吏。
至於堂外,則是圍滿了百姓,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踮著腳往裡看,小聲議論著。
崔明跪在堂下,還穿著一身囚服,臉色灰敗,卻還強撐著幾分世家子弟的架子。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魏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是博陵崔氏的人,我崔家三代為官,忠君報國,豈會做這等事?定是有人誣陷!」
「博陵崔氏。」魏徵坐在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崔明,你今日口口聲聲博陵崔氏,本官倒要問問——你崔家三代為官,忠君報國,靠的就是把官倉的糧,裝進自家的私庫?」
他一拍驚堂木:「帶人證!」
倉曹參軍被拖了上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還沒等魏徵問,就「撲通」跪下,哭喊道:「魏大人!小人全招!小人全招!是崔明!都是崔明指使的!他說有崔家在背後撐著,出不了事!」
「他讓小人在帳上做手腳,把好糧報成霉糧,再把霉糧報成好糧!他還讓小人把官糧換袋子、抹標識,連夜運去城外的莊子!」
倉曹參軍越說越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盧刺史……盧刺史也分了好處!每年崔家從倉里提糧,都要給盧刺史留一份!小人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堂外一片譁然。
崔明的臉「唰」地白了,這特麼罪名成立他還能活?
他嘶聲喊道:「你血口噴人!這是屈打成招!魏徵!你分明是公報私仇,想拿我崔家開刀立威!」
「本官拿你開刀?」魏徵冷笑,「本官與你崔家無冤無仇,拿你開什麼刀?你配嗎?本官在乎的,是官倉里那些被你們搬空的糧食!」
他朝堂下喝道:「把物證抬上來!」
幾大箱帳冊被抬上堂,攤開,一頁頁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又有禁軍抬進幾袋糧食,袋子上的官倉標識被颳得只剩模糊的印子。
「人證、物證、帳冊,俱在。」魏徵看著崔明,「崔明,你還有什麼話說?」
崔明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忽然瘋了一般嘶喊起來:「盧壽也貪了!他也貪了!憑什麼只審我?!還有張衡!張衡他也不是好東西!」
「他這是公報私仇,他早就看我不順眼!魏徵你屈打成招!我要告御狀!我要讓我叔父崔渙上朝參你!」
「放肆!」魏徵猛地一拍驚堂木,聲如雷霆,「堂下咆哮,藐視公堂!來人,杖責二十!」
行刑的衙役上前,把崔明按倒在地,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還是重點照顧。
崔明疼得殺豬似的叫起來,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到後來只剩哀嚎,哭爹喊娘。
二十杖打完,崔明趴在堂上,屁股上血肉模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斷斷續續地哼哼:「我叔父……不會放過你的……崔家……不會放過你的……」
魏徵看著癱在地上的崔明,目光冷得像冰:「崔明,休要拿身後靠山來恫嚇公堂。你背後之人,本官心中有數。可這天下,姓李,不姓崔。世家門第再煊赫,也大不過朝廷王法!」
崔明渾身劇烈顫抖,依舊不甘心,扯開嗓子嘶吼:「我崔家世代簪纓!你不能動我!你這般行事,朝中自有大臣參你一本!」
魏徵再不與他多費口舌,霍然起身,右手握住腰間尚方寶劍的劍柄,鏘然一聲,利劍出鞘,寒光掃過大堂。
「人證、物證、帳冊俱全!你私盜官倉糧米,囤積居奇,坐視數十萬災民饑寒待斃,貪贓害民,罪無可赦!本官奉陛下御賜尚方寶劍,五品以下先斬後奏——崔明,斬!」
話音落下,魏徵緊握尚方寶劍的劍柄,腳步踏出大堂廊階。
兩旁行刑的禁軍見狀立刻上前,把瘋狂掙扎嚎叫的崔明拖拽到大堂階下,死死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魏徵!你不能殺我!我是博陵崔氏——!」崔明拼命扭動身軀,撕心裂肺地嘶吼。
魏徵雙目如寒潭,手臂猛然揮落。
寒光驟然劈閃,鮮血濺灑在階前青石板上。
崔明悽厲的叫喊戛然而止。
堂外圍觀的百姓先是一靜,下一瞬,震天的叫好聲轟然炸開,如同翻湧潮水,震得大堂樑柱嗡嗡作響。
「青天大老爺!」
「殺得好!這狗官早該落此下場!」
「朝廷沒有忘了我們老百姓!」
無數百姓揮拳吶喊,有人喜極而泣,跪在階下連連叩首。
魏徵收劍歸鞘,面色沉肅,不見半分快意,只有一身沉甸甸的責任。
他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只傳給身側的溫彥博一人:「民心如此,此案,必查到底。長安那邊盤根錯節的干係,我們整理齊全,再一併具折上奏陛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