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壽眼睜睜看著一顆又一顆人頭接連滾落,溫熱的血水順著刑台台階潺潺往下流,一直漫到自己腳邊。
城樓之上崔明的首級還死不瞑目的盯著他,眼前又是滿地頭顱,一幕幕景象在他眼裡來回晃動。
他兩股戰戰,止不住的哆嗦,褲襠漸漸濕了一大片,一股臊臭悄悄散開,人幾乎要癱軟栽倒在地。
他死死的咬著牙,冷汗順著下頜成串往下滴,腦子裡一片空白,心中只剩無盡的恐懼,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周遭一眾同州官吏,不論大小,此刻個個面無人色,不少人雙腿發軟,低頭不敢去看刑台上的慘狀。
刑台下,短暫的死寂過後,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爆發。
「殺得好!」
「魏大人鐵面無私!」
「這些啃食百姓的蛀蟲,就該落得這般下場!」
「好!」
「青天大老爺!」
「讓那些狗官看看!朝廷還沒有爛透!」
……
百姓們哭著、笑著、喊著,有人把手裡的帽子扔上天,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那幾個被崔家糧鋪逼得賣兒賣女的老漢,老淚縱橫,朝著刑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魏徵站在刑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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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一刀下去,同州的官場要震一震,長安的朝堂也不會例外。
可他不怕。
他魏徵這輩子,就沒怕過誰。
李世民:啊對對對!你魏大人多牛逼啊!
台下,各縣的縣令們擠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他們看著那顆滾落的人頭,看著百姓山呼海嘯的叫好聲,心裡那點「再看看風聲」的僥倖,被這一刀砍得粉碎。
當天下午,就有三個縣令主動求見溫彥博,各自上交了縣倉的餘糧,口稱「響應朝廷號召,全力賑災」。
溫彥博收下糧食,看著他們誠惶誠恐的背影,對魏徵道:「這一刀,看來是砍對了。」
魏徵正在看案卷,頭也沒抬:「這才剛剛開始,長安那邊可還有屁股沒擦。」
……
長安,立政殿。
小兕子趴在窗邊,數著手指頭。
「一天,兩天,三天……」她數著數著,忽然癟了嘴,回頭看向正在理妝的長孫皇后,「阿娘,小囊君怎麼還不來看兕子?他說辦完事就來的。」
長孫皇后放下梳子,走過來,把女兒摟進懷裡,摸了摸她的發頂:「許小郎君要辦的事,是大事。等辦完了,自然就來了。」
「那兕子給他留著點心。」小兕子跳下窗台,噔噔噔跑到桌邊,捧起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兩塊桂花糕,已經放得有點幹了,「這是兕子今早特意讓御膳房做的,等小囊君來了,給他吃。」
長孫皇后看著那兩塊放得干硬的桂花糕,又看著女兒認真又期待的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輕聲說:「好。兕子留著,許小郎君一定吃得香甜。」
「嗯!」小兕子重重點頭,把油紙包仔細包好,又想了想,小聲嘟囔,「可是……糕放久了會壞,小囊君要是還不來,兕子就……就再讓御膳房做新的!」
正說著,宮女來報:「娘娘,長樂公主求見。」
「讓她直接進來便是。」
李麗質一襲素雅宮裝,緩步走進殿來,行了禮,在皇后身邊坐下。
她看了看窗邊抱著油紙包的小兕子,又看了看皇后,輕聲問:「阿娘,兕子這是……」
「想她的小囊君了。」長孫皇后笑了笑,眼底卻帶著一絲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李麗質垂眸,指尖輕輕捻著帕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娘,兒臣今日聽宮人說,同州那邊……災情很重,魏大人正在查貪官。還聽說,同州來了個神醫,在城門口義診,分文不取,救了不少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那人……姓許。」
長孫皇后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道:「麗質,你心裡想的,阿娘知道。他那樣的人,心裡裝著的是天下的百姓。他去災區,是去救人的。」
「這是好事。」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們攔不住他,也不該攔他。」
李麗質低著頭,良久,輕輕「嗯」了一聲:「兒臣明白。」
窗邊,小兕子抱著油紙包,趴在窗台上,望著宮牆外那片高高的天,忽然說:「阿娘,神仙小囊君,如果在天上,是不是能看到兕子呀?」
長孫皇后走過去,陪她一起看著那片天,溫聲道:「能。他一定看著兕子呢。所以兕子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嗯!」小兕子用力點頭,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油紙包,小聲說,「小囊君,你要快點回來呀。兕子給你留了好吃的。」
朝邑,張家。
張衡從州城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臉上滴著汗,嘴角的笑容根本壓不住。
他想趕緊回家給親人報喜訊,白天那場判罰真是殺的酣暢淋漓啊,看的他心潮澎湃。
他賭對了!魏大人沒有讓他失望!
可當他剛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就頓住了,臉上的笑意,褪得一乾二淨。
自家院牆上,被人潑了大片的墨汁,黑乎乎地洇了一大片。
門口的地上,散落著幾塊石頭,門板上,赫然插著一把小刀,刀尖深深扎進木門,刀柄上系著一截黑布條。
娘!沁兒!秀娘!
張衡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
堂屋裡,劉氏正把婆母和秀娘護在身後,手裡攥著一把剪刀,指節捏得發白。
聽到腳步聲,她渾身一抖,猛地轉身,看見是張衡,才長長鬆了一口氣,眼眶卻一下子紅了。
「阿衡……」她握著剪刀的手垂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回來了……」
「怎麼回事?!」張衡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世家有人來過了?傷著沒有?」
「沒、沒傷著。」劉氏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晌午的時候,幾個人把石頭扔進來,又潑了墨,插了刀……我把門閂上了,沒讓他們進來……娘和秀娘都嚇著了,我、我……」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忍不住,撲進張衡懷裡,放聲哭了出來:「阿衡,我好怕……我好怕他們衝進來……」
張衡緊緊摟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世家!啊啊啊啊啊!
張衡眼中的怒火簡直能焚盡萬物。
「不怕。」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不怕,我回來了。」
秀娘從劉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臉上還掛著淚,卻強撐著說:「阿耶,俺不怕的。俺知道阿耶在做好事,那些壞人,他們怕阿耶,才來嚇唬俺們。」
張衡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眼眶一陣陣發酸。「秀娘乖。」
他摸著女兒的頭,聲音低低的,「阿耶對不住你們……可阿耶做的是對的事。同州那麼多百姓,快要餓死了。阿耶要是怕了,退了,他們就沒指望了。」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沁兒,你怕不怕?」
劉氏擦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忽然挺直了脊背:「怕。可我更怕你做了虧心事,夜裡睡不著覺。咱沒做錯,不怕他們。還是那句話,大不了這官不做了,回老家種地去!」
張衡看著她,看著她雖然害怕卻依然挺直的脊背,看著她紅腫卻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老母紅著眼看著張衡:「衡兒,做得好!你沒有丟我老張家的臉!我為你感到驕傲!」
張衡把妻子,女兒,老母一起摟進懷裡,聲音悶悶的:「好,咱不怕。」
夜裡,張衡安頓好母親妻女,一個人坐在院中,望著滿天星斗,滿身正氣的他,第一次眼中出現了殺意!
世家……既然你們要針對我的家人,那就要祈禱別被我逮到機會……
我張衡……誓要抄你們的家……滅你們的門!
天,就快亮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