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笑夠了,才又低頭去看那顆丹藥,越看越歡喜,越歡喜越看,一握拳,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
「許願,你幫朕看看。」
「看什麼?」
「這丹藥,朕能否現在就吃。」李世民說得斬釘截鐵,「趁熱吃,不,趁早吃,落肚為安!」
「……」許願被他這「落肚為安」逗得差點破功,清了清嗓子才繃住。
「咳咳咳,吃,誰都能吃,不過嘛——」
「李二,你先別急,你把手腕伸過來,讓我,先給你把把脈。」
李世民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把手腕往他面前一擱,那架勢比上朝還痛快。
許願三根手指搭上脈門,微微闔眼。
診了約莫十幾息的工夫,許願的眉頭輕輕一蹙,慢慢鬆開。
他睜眼,上下打量李世民,目光在他臉上、眼底、唇色上各停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李二,你這脈象,浮而有力,按之卻不牢,尺脈偏沉——」
「說人話,你說的朕聽不懂。」
「行吧,說人話,就是你這口氣,吊在外頭足足的,可裡頭那根底子,已經虧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朕虧了?」
「不只是虧了,還是虧空的那種。」
許願一點沒給他留情面。
「肝血暗耗,腎精虧虛,心火浮在上面下不來。」
「你這些年,是不是總覺得夜裡睡不實、白日裡精神頭靠茶吊著,一到陰雨天,腰和肩就發沉發酸?」
虧空?這不是說朕虛嗎?這誰能忍啊!
李世民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愣是沒反駁出來,主要是許願說的都對啊!
長孫皇后在旁聽著,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她最知道丈夫的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批摺子批到深夜,他心裡裝著整個天下,沒有一刻真正鬆快過。
許願看著李世民那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樣,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
「不過李二,你也不用喪氣。你這身子骨,底子還是好的,換成旁人這麼個熬法,早就垮了。你能撐到現在,說明你李二,天生就是塊當皇帝的料——皮結實。」
李世民被他這一句說得哭笑不得,指著他的鼻子。
「你……你這張嘴,朕遲早給你縫起來!」
「縫起來之前,先把這個吃了。」
許願把丹藥重新遞到他面前。
「這丹藥雖然是延壽的,但裡面所蘊含的靈氣對於凡人而言也是大補。」
「吃吧,趁早。」
李世民接過丹藥,沒急著入口,他握著那顆溫潤的丸子,看了一會兒,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許願,朕這輩子,收過天下無數貢品。珍玩、異寶、四海的奇珍,什麼沒見過。可沒有一樣,像今天這個一般。」
「怎麼?」
「那些東西,是沖著朕這個『皇帝』來的。」李世民緩緩道,「唯獨這個,是沖著朕這個人來的。」
他說完,也不等許願答話,把丹藥往嘴裡一送,就著案上那盞溫茶,咽了下去。
殿裡的所有人,除了許願以外,都屏住了呼吸。
丹藥入腹的那一刻,李世民先是眉頭微擰,像在感受什麼。
然後,一股溫熱的氣息自他丹田處緩緩升起,像冬日裡一爐溫吞的炭火,順著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遊走開去。
先是後背,那常年伏案批摺子落下的酸沉,像冰雪遇了春陽,悄無聲息地化開。
再是肩頸、腰、以及那雙握慣了筆的手腕,那些積年累月的僵硬與疲憊,一點一點散去。
最後是胸口那口氣,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胸中憋著一口什麼東西,上不去下不來,難受的要死。
此刻那口氣也悠悠鬆了,順著一次深呼吸,暢快地吐了出來。
好爽!
李世民緩緩閉上眼睛,過了許久,才再度睜開眼。
長孫皇后一直緊緊盯著他的臉,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覺得如何?」
李世民抬起手,活動了兩下,又握了握拳,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輕鬆的笑了。
「觀音婢,」李世民開口,聲音都比方才響了幾分,「朕覺得……朕好像年輕了十幾歲。」
他說著,站起身來,原地走了兩步,又活動了兩下腰背,越活動眼睛越興奮。
「朕這腰,這些年一到陰天就難受,方才一站,竟覺得輕快了。朕這肩,這腕子——」
李世民頓了頓,轉頭看向許願,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許願,你這顆丹藥,可真是——」
「仙丹!」小兕子在一旁奶聲奶氣地接話,眼睛亮晶晶的,「阿耶吃了仙丹,要變成神仙阿耶啦!」
滿殿人都被她逗笑了。
李世民滿臉笑容的彎腰把她抱起來,掂了掂:「朕變成神仙阿耶,那兕子就是神仙閨女了。」
「耶!兕子是神仙閨女!」
這一家子,還真是。
許願在一旁看著,搖了搖頭,嘴上卻半點不饒人。
「行了行了,別貧了,李二,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丹藥雖然能把你身子骨拉回正道上來,但是往後該歇還得歇。」
「你要是仗著吃了這一顆,就更加沒日沒夜地熬,那用不了幾年,你照樣得回去喝苦藥湯子。」
李世民被他這一通數落,也不惱,反而笑著應了。
「行,朕記著。」
他說著,忽然又想起什麼,正了正神色,認認真真地看著許願。
「不過許願,你方才那幾句話,朕倒是聽進去了。」
「哪幾句?」
「朕虧空了,但,朕沒有辦法。」李世民嘆息,「朕這些年,總想著再快些,再穩些,想把這座長安城、這整個天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可朕忘了,朕也是個人,也會累。」
「朕每多撐一年,長安城的百姓就多過一年安生日子。就沖這個,朕從今往後,也得好好養著這副身子骨。」
這話說得坦蕩,又帶著一股子帝王才有的擔當。
許願看著他,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只輕飄飄地拋了一句:
「行了,少說這些大道理,聽著累得慌,你記著歇息就成,別的,交給我。」
李世民被他這一句「交給我」說得愣了愣,隨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交給你。」
他放下小兕子,又摸了摸胸口,像是在回味方才那股溫熱的餘韻。
「走,朕請你喝酒。」
「改天吧。」許願指了指正拉著阿禾和虎崽。
「今兒天色不早了,我得先帶著阿禾虎崽,去我那『王府』認認門。」
「小囊君,兕子也要去!」小兕子立刻舉手。
「你去做什麼?你住立政殿。」
「兕子去給你暖床!」
許願:「……」
許願是真被小兕子雷到了,這話也太刑了啊!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在偷笑的李世民。
你看看你教的女兒,你咋教的?
「那踏馬叫暖房!不叫暖床!」
(未完待續……)